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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显示是谢依兰。楼明之走到走廊里,接起来。谢依兰的声音很急促,但不算慌张。她这个人从来不慌张——大概是因为从小练轻功长大的,从三米高的院墙上跳下来都能面不改色,一个深夜电话吓不到她。但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我到了那个地方。师叔以前住的巷子里,七号。”她说,“房子是空的,灯灭着。我问了住在对面的大爷,他说这房子空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人进出。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大爷说,段景林每年清明,都会来这条巷子。一个人来,站在七号门口,不敲门,不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走。年年如此,从不间断。今年清明,是他最后一年来。他站了很久,比往年都久。大爷说他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对着门缝鞠了三个躬,走了。”
楼明之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展厅——红色的应急灯还亮着,光从门框下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红线,颜色像化不开的胭脂。
“段景林死了。”他说,“一个半小时前,武侠文化展的展馆里,青霜门的展柜前面。凶器是青霜剑。死法跟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幸存者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大概有五秒钟。谢依兰说:“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师叔的剑谱记载过这个细节——死者每年都来,站一个时辰,鞠三个躬。他在凭吊。凭吊谁?巷子七号没有住人,也没有挂牌。他是策展人,当年青霜门的文物经他手的比任何人都多。一个这样的人,每年凭吊,今年被青霜剑杀死——这不是单纯的谋杀。他在凭吊的,很可能就是那个二十年前没有死成的人。”
楼明之把目光从展板上收回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在一起。段景林,青霜门文物收藏家,每年清明去一条空巷子,站在一间空房子门口。今年站了最后一次,然后被青霜剑杀死在一个空的刀架前面。
“你还在巷子里?”
“还在。”
“别动。我过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进那个门。”
他挂掉电话。老周走过来,低声问:“刚才那个报案电话查回来了。报警电话的声源不可追踪,只留了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第二个。’”
楼明之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转了十年的五毛钱硬币,放在手套上面。不是忘了拿走,是他发现手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愤怒。段景林,每年清明去巷子七号。站一个时辰。鞠三个躬。今年他最后一次去,然后就死了。而今晚有人站在命案现场的血迹前,等着血喷到“人亡”这两个字上,然后拨通了报警电话。还说了“第二个”。
“老周,”他说,“这个展馆的策展方负责人是谁?”
老周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借着急诊灯的光看了一眼。“策展方是许又开。就是那个写武侠的大作家,现在转型做文化收藏。展馆里大部分展品都是他提供的。属于许又开的藏品上面本来都有特制的标示牌,但剑是死者私人的,今天下午临时加进来,还没来得及录入展览系统。”
楼明之没有说话。许又开。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脑中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暗流。他想起死去的老师曾对这个人下过一个评语——“许又开这个人,你看不透他。他笑着跟你握手的时候,可能在摸你背后的刀。他沉默的时候,反而比较安全。”那时楼明之还问,他跟青霜门有什么关系?老师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枚青铜令牌从抽屉里取出来,握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他从窗台上重新拿起那枚硬币,装进口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灯还在闪。惨白的光一明一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木质的墙壁上,时长时短,时左时右,像是两个人在走——一个人是前刑侦队长,一个是恩师养大的孩子。一个人来查案,一个人来复仇。
展馆门口,雨还在下。雨比来时更大了,打在车顶上砰砰作响,打在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打在江面上,江水和雨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地上的。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那个青霜门专题展区的空刀架。每年清明去空房子门口凭吊的策展人。青霜剑上的碎星式伤口——这些碎片在头脑里旋转、碰撞、拼合,正在慢慢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轮廓。车发动后,他没有立刻往后倒,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谢依兰的号码。
“我在滨江路,离你二十分钟。巷子七号的门开了没有?”
“没有。等你来。”她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飘,但很稳,“我在这里。等你。”
楼明之挂了电话,推入一档。车灯照进雨幕,把漫天的雨丝切成两道雪白的光柱。光束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仔细看,是远处江面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船,甲板上似乎有人在擦洗什么,灯光明明灭灭。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扇形的水花。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展馆门前的警戒线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垂在地上,像一条睡着的蛇。三楼的应急灯还亮着。那扇窗户后面,段景林躺在碎玻璃中间,胸口有一个碎星式的伤口。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驶入雨夜深处,尾灯的红光越来越小。第一个是段景林。第二个是谁?也许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雨也是这么大——暴雨如注,血水混着雨水从门缝里流出来,流过青石台阶和刻着门规的石碑,流过整条寂静无声的长街。没有人听见惨叫。没有人看见凶手。只有一个火盆在院子里烧着,里面堆满了未烧尽的纸,火苗在雨里挣扎着,跳动着,最后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劈成两半。
那一剑的伤痕,至今还留在活着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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