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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本之后,日子变得更慢了。不是因为无事可做,是因为不用赶了。以前赶着写本子,赶着攒够一百本,赶着等他回来。现在一百本写完了,他也回来了。不用再赶了。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一起煮面、看电影、逛超市。日子像一条很平很平的河,看不到浪,看不到波纹,但水在流。她知道水在流,因为书架上那排本子的颜色在变。从深蓝到透明,从第一本到第一百本。颜色越来越浅,字迹越来越稳。
曹诚调回来了。在分公司待了半年,申请调回总部。领导问他为什么,他说女朋友在这里。领导笑了,说你这个理由很实在。他说嗯,批了。他搬回来的那天,孙小雨去帮他收拾东西。箱子打开,里面有一个本子。透明的,和她那本一样,但不是第一百本。她翻开,是他的字迹——“第一百零一本。透明的。她不知道我买了第二本透明的。第一百本给她,第一百零一本给自己。她写‘这样好吗’,我写‘很好’。她说‘很好’,我写‘这样好吗’。两个人写同一句话,放在同一个本子里,就是我们的本子。”
孙小雨看完,把本子放回箱子里。没说话。曹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继续收拾东西。箱子搬完了,衣服挂好了,书放在书架上了。她看着他的书挤在她的书旁边,觉得书架满了。以前只有她的书,她的本子,她的灰色。现在多了他的书,他的衣服,他的灰色。灰色加灰色,还是灰色。但更重了,更满了,更踏实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她把腿搭在他腿上,他用手掌包住她的脚。脚很凉,手很暖。凉的贴着暖的,慢慢变温了。
“曹诚,你这次不走了吧?”
“不走了。”
“确定?”
“确定。申请调回来了。领导批了。”
“你领导怎么说?”
“他说女朋友在这里?我说嗯。他说那你去吧。”
孙小雨笑了。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坐起来,看着他的脸。半年没好好看了,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你瘦了。”
“你也是。”
“我没瘦。我胖了。”
“看不出来。”
“你眼神不好。”
“嗯。我眼神不好。你胖了我也看不出来。你瘦了我也看不出来。我只看得出来你开心还是不开心。今天你开心。”
孙小雨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在手心里写了一个“留”。留下的留。写完之后她把他的手合上,让他攥着。
“留。你留下来了。不走了。以后都在。”
“好。”
“我说什么你都说好。你说了多少次了?”
“数不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问我‘这样好吗’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说好。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电视在放广告,声音很大。她不觉得吵。因为他在旁边。他在旁边的时候,什么声音都不吵。
日子继续过。上班、下班、煮面、吃面、写本子。她还在写。一百本写完了,写一百零一本,一百零二本。曹诚买的本子越来越奇怪了。灰色买完了,开始买别的颜色。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她问他为什么买彩色,他说因为灰色已经买完了。她说灰色怎么可能买完,他说你书架上那些就是全部。她从书架上把灰色本子全部抽出来,从深到浅排了一地。数了数,九十八本。九十八种灰色。她看着这些灰色,觉得真的买完了。从黑到白,从深到浅,从冷到暖。九十八种灰色,九十八个名字。每一本都是他起的,每一本都是他买的。
“九十八种灰色。还有两种呢?”她问。
“两种在你手里。你写的时候,就是灰色。你不写的时候,灰色就不在。”
孙小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笔是黑色的,写出来的字是深蓝色的。深蓝色不是灰色。但他说是灰色,那就是灰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翻开第一百零二本,红色的。第一页写——“今天他给我买了一本红色的本子。他说灰色买完了,开始买彩色。红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吗?不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是我。我是什么颜色?我是灰色?我是橙色?我是红色?我是所有颜色。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是一切颜色。”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写得不好。但没划掉。不好的也是真的。
公司组织体检,孙小雨查出甲状腺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小手术,切掉一半。她问要不要住院,说要,一周。她没告诉曹诚,自己去办了住院手续。手术前一天晚上,曹诚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她说在医院。他问怎么了,她说甲状腺,小手术。他沉默了很久,说哪个医院。她说不用来,小手术。他说哪个医院。她说了。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后他到了。推开门,站在病房门口。她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小手术。不用告诉。”
“小手术也是手术。”
“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孙小雨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脸很凉,手很暖。
“没事。真的没事。”
“嗯。”
“你明天来吗?”
“来。我请假。”
“不用请假。小手术。做完就没事了。”
曹诚没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她就那样躺着,他那样坐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护士进来量体温,看到他们,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手术。全麻。她醒来的时候,嗓子很疼,说不出话。曹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到她睁开眼睛,他凑过来,问“疼吗”。她摇了摇头。他说“你骗人”。她笑了,伤口疼了一下。他不再说话了。
出院后,曹诚每天来她家给她做饭。煮面,炖汤,炒菜。他学会了很多菜,不只是面了。孙小雨说你什么时候学的,他说你不在的时候。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在上班吗,他说下班后学的。她没再问了。她想象他一个人下班后,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对着手机学做菜。学会了,做给她吃。
她吃着他做的菜,觉得很好吃。不是菜好吃,是他做的。
“曹诚,你以后天天做给我吃?”
“好。”
“你做一辈子?”
“好。”
“你什么都好。”
“因为是你说的。”
第一百零五本,一百零八本,一百一十本。孙小雨写到了第一百一十本。书架上从深蓝到透明,从透明到大红,从大红到翠绿。五颜六色的,像彩虹。她看着这些颜色,觉得它们不像她了。以前的灰色像她,安静、内敛、不说话。现在的彩色不像她,但她喜欢。因为是他买的。他买什么,她用什么。他买灰色,她用灰色。他买彩色,她用彩色。他用什么颜色,她就变成什么颜色。
曹诚的公司上市了。他变成了部门经理,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孙小雨一个人在家,煮面,吃面,写本子。她写他今天去了哪个城市,明天几点回来,后天要不要开会。她把他的行程写在本子里,像在写一本书。书名叫“他在哪里”。
有一天,曹诚出差回来,带了一个本子。紫色的,深紫色,像茄子。他说这个颜色叫“想念紫”。孙小雨说为什么叫想念紫,他说因为出差的时候想你,想你的时候看到这个本子,就买了。她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第一百一十二本。想念紫。他说出差的时候想我,所以买了这个颜色。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写他。他在的时候,我也写他。不管他在不在,我都在写他。因为他是写不完的。写完了封面,还有封底。写完了封底,还有书脊。写完了书脊,还有每一页之间的空隙。空隙里也有他。他在所有地方。”
曹诚过生日,孙小雨送了他一个本子。自己做的,和以前一样。灰色封面,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在扉页上写——“第一百一十五本。不是买的。是我做的。每年生日送你一本,送到你做不动为止。你说过一百本写完了还有一千本,一千本写完了还有一万本。一万本的时候,我一百多岁了。那时候我可能做不动了。但我会尽力。尽力再做一本。做完了,送给你。你收到了,说‘很好’。我说‘这样好吗’,你说‘很好’。和以前一样。”
曹诚看了这行字,笑了。他把本子放在书架上,和她送的所有本子放在一起。一百一十五本,从深蓝到深紫,从她做的到他做的,从一个人写到两个人写。每一本都是时间。时间从书脊上流过,从第一本流到第一百一十五本。颜色变了,字迹变了,但人没变。她还在写,他还在买。她还在问“这样好吗”,他还在说“很好”。
秋天,他们去看了银杏。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叶子在风里飘。孙小雨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扇形的,金黄色的。她把叶子放在曹诚手心里。
“给你。”
“这是什么?”
“银杏叶。”
“为什么给我?”
“因为好看。”
曹诚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以前一样。她给他的东西,他都放进口袋里。糖纸、贴纸、纸条、花瓣、叶子。口袋换了无数个,但东西一直在。
“你还留着那颗糖纸吗?”孙小雨问。
“留着。”
“在哪?”
“在家里。抽屉里。和你的本子放在一起。”
孙小雨看着他,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手指扣在一起。银杏叶在两个人手掌之间被压扁了,金黄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他们的皮肤上。两个人的手心都变成了金黄色。
“曹诚,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想这样的时候。”
“我不会不想。”
“那我也不会。”
孙小雨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银杏叶在风里飘。一片,两片,三片。像很多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在地上。地上铺了一层金色,踩上去软软的。她蹲下来,捡了一片最完整的,夹在第一百一十六本本子里。这本是橙色的,不是灰色,不是紫色,是橙色。他买的。他说这是她的颜色。她把它夹在第三十页和三十一页之间。三十页写的是“他今天出差了”,三十一页是空白的。金色夹在离别和空白之间。离别会过去,空白会填满。金色会褪色,但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黄,像褪色的照片。但褪色不是消失。褪色是变成了回忆。
年底,公司年会。孙小雨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红了。曹诚来接她,看到她站在门口,脸红红的。他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喝酒了?”
“一点。”
“你不是不喝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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