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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挑眉。
“为何?”
陆寻道:
“问官二字,太冲。”
“百姓听了,以为可以骂官。”
“官员听了,以为百姓要审官。”
“桌还没摆,人先对上了。”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微微一松。
这话让他们好受了一点。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问事桌。”
“问事?”
“是。”
陆寻道:
“百姓来衙门,多数不是为了问某个官员好不好。”
“是为了问自己的事怎么办。”
“状纸递了,谁收?”
“户籍迁了,谁管?”
“工钱凭据交了,几日回?”
“先让事有着落。”
“别让百姓一进衙门,就像把石头丢进井里。”
皇帝眼神微动。
“石头丢进井里?”
陆寻点头。
“听见响,但捞不上来。”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像百姓说的话。
却也太准。
许多衙门办事就是这样。
百姓递了状。
交了纸。
磕了头。
然后等。
等一天。
等三天。
等十天。
再去问,没人知道。
或者知道也不说。
最后那件事像掉进井里。
有声。
没影。
京兆府少尹孟维安出列。
他今日压力最大。
因为若设问事桌,多半先从京兆府试。
孟维安拱手道:
“陛下。”
“京兆府每日事务繁杂。”
“若百姓人人来问,恐怕衙门难以承受。”
陆寻看向他。
“孟大人说得对。”
孟维安一愣。
他已经准备好辩论,没想到陆寻又先认了。
陆寻道:
“所以不能人人什么都问。”
“问事桌第一日,只问已经递过东西的事。”
孟维安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没有状纸,没有凭据,没有票条,只是来骂一句‘官府不办事’,问事桌不接。”
殿内不少人都抬头看他。
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陆寻并不是要让百姓随便冲击衙门。
他先设了门槛。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问三件。”
“第一,谁收了。”
“第二,归哪房。”
“第三,几日回。”
“问不到判决。”
“问不到升堂。”
“问不到立刻抓人。”
“只问这件事有没有被官府接住。”
皇帝缓缓点头。
“接住?”
陆寻道:
“是。”
“官府不能保证每个案子立刻办完。”
“但至少要告诉百姓,他的事没有丢。”
“谁收了,就写名字。”
“归哪房,就写清楚。”
“几日回,就给回期。”
“办不了,也要写为什么办不了。”
孟维安脸色有些变了。
写名字。
这三个字,比问桌更重。
衙门里许多事之所以拖,是因为没人担名。
今日这个收,明日那个推。
最后问起来,人人都说不是自己。
若写名字,就不一样了。
谁收谁有痕。
哪房管哪房有责。
几日回,几日后就有人能来问。
吏部一位官员皱眉道:
“若小吏担责过重,恐无人敢收。”
陆寻点头。
“所以收件不等于办成。”
“收件只证明收到。”
“归房才证明谁办。”
“回期只证明几日给答复。”
“不是让小吏替所有事担罪。”
“是让他别把东西弄丢。”
皇帝看向那吏部官员。
“这话可还说得过去?”
那官员无奈拱手。
“说得过去。”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也不能只靠口头。”
“要有一张回条。”
殿内几人眼神一动。
陆寻道:
“百姓递了状纸、契书、工票、户籍副本。”
“衙门收了,就给一张回条。”
“上面写四件事。”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百姓拿回条来问。”
“官府拿存根来对。”
“这样不靠吵。”
“靠纸。”
岳沉舟眼底有了笑意。
靠纸。
这太像陆寻了。
从顾延章案开始,他就最喜欢逼人落字。
口头能赖。
纸不好赖。
皇帝也笑了笑。
“又是写下来。”
陆寻低头。
“回陛下。”
“写下来,人才不好装忘。”
殿内一片安静。
这话太朴素。
也太狠。
孟维安沉默片刻,道:
“若百姓伪造回条呢?”
陆寻道:
“回条两联。”
“百姓一联。”
“衙门留一联。”
“印色不同。”
“每张有号。”
宋砚辞若在,一定会笑。
这就是账房法。
凡事留底。
凡事编号。
不是为了复杂。
是为了不让人一句话抹掉。
吕文昌听着,忍不住点头。
“此法可行。”
户部这些日子被米价折腾得够呛。
但他也得承认,陆寻这套东西很管用。
票据。
编号。
告示。
回期。
全是笨办法。
可笨办法最难糊弄。
孟维安仍然有顾虑。
“陛下,京兆府每日递状之人极多。”
“若都给回条,恐怕耗费人力。”
陆寻问:
“京兆府每日被人反复追问的,也不少吧?”
孟维安被噎住。
陆寻道:
“不给回条,看似省事。”
“可百姓隔三差五来问,小吏也要应付。”
“前头省一笔,后头乱三天。”
孟维安沉默。
这话说到衙门痛处了。
衙门最烦百姓反复来问。
可百姓为什么反复问?
因为第一次没给准话。
若一开始就给回条,写明三日后问,那百姓至少不会第二日就来堵门。
吏部官员问:
“若三日后仍无结果呢?”
陆寻道:
“那就续回条。”
“写明为何未结。”
“下一回期何时。”
“不能空口说再等等。”
皇帝看向孟维安。
“京兆府能不能试?”
孟维安额头冒汗。
他知道,皇帝问到这里,已经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是怎么试的问题。
他只能道:
“臣可试。”
皇帝道:
“从哪类事试?”
孟维安迟疑。
陆寻道:
“从最小的试。”
皇帝看向他。
“你说。”
陆寻想了想。
“失物。”
殿内几人一怔。
“失物?”
陆寻点头。
“百姓丢牛、丢车、丢货、丢契书。”
“到京兆府备案。”
“此类事不一定都能找回。”
“但最适合试回条。”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坊查。”
“几日回。”
“找不到,也要回一句查到哪。”
孟维安眼睛微动。
这个确实比案子轻。
也比户籍、工钱简单。
失物备案,本来就多。
百姓常常来问。
若先用回条法,风险不大。
皇帝问:
“为何不用工钱?”
陆寻道:
“工钱更要紧。”
“但更容易吵。”
“先用失物试回条。”
“回条行得通,再推到官雇工钱。”
“不能第一步就拿最容易炸的事试。”
殿内有人忍不住看了陆寻一眼。
这话稳。
并不激进。
皇帝也看着他。
“你倒是谨慎。”
陆寻很诚实。
“草民怕桌子被砸。”
皇帝笑了。
“谁砸?”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众官,又低头。
“不好说。”
殿内一静。
随即有人憋笑。
孟维安脸色更复杂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
但谁都听懂了。
桌子摆不好,百姓会砸。
官员也想砸。
皇帝笑过之后,神色慢慢严肃。
“好。”
“问事桌,先不问官。”
“先问事。”
“京兆府门外设一桌。”
“先试失物备案。”
“凡百姓递失物状、契书副本、货单者,给回条。”
“回条写明收件人、归房、回期。”
“不得空口推诿。”
“试七日。”
孟维安躬身。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看着。”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看向他。
“陆寻。”
陆寻立刻坐直。
“草民在。”
皇帝道:
“第一日,你去看。”
陆寻:“……”
他就知道。
这椅子迟早要摆到京兆府门口。
皇帝像是看出他的表情,淡淡道:
“放心。”
“只看半日。”
陆寻刚要谢恩。
皇帝又补一句:
“椅子带上。”
陆寻沉默。
殿内几个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现在说“椅子带上”,已经越来越顺口了。
陆寻行礼。
“草民遵旨。”
皇帝摆手。
“退下吧。”
陆寻起身时,腿有些麻。
他扶了一下椅背。
小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坐稳少说。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以后应该改成——
坐稳别跑。
……
出宫后,青竹照例等在宫门外。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她。
“青竹姑娘。”
“嗯?”
“椅子明日去京兆府。”
青竹愣住。
“问官府?”
“问事。”
陆寻纠正。
“先问失物。”
青竹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那是不是百姓递了东西,以后就有回条了?”
陆寻点头。
“先试七日。”
青竹立刻低头记。
“问事,不问官。”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
陆寻看着她写,忍不住笑。
“你现在比我还熟。”
青竹抬头。
“我觉得这个很有用。”
陆寻点头。
“是有用。”
“也麻烦。”
青竹问:
“会有人不高兴吗?”
陆寻看向远处皇城。
“会。”
“很多人。”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
“先让桌子别被砸。”
青竹怔住。
随后笑了。
“那明日我也去。”
陆寻问:
“去做什么?”
青竹认真道:
“看桌子。”
陆寻:“……”
行。
现在不只是看他。
还看桌子。
马车缓缓往监察司方向驶去。
陆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问米。
问药。
问事。
一张桌子,越摆越靠近衙门门口。
他知道,这一步比前面都难。
米商会怕。
药铺会慌。
但衙门会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要写名字的人,不是商户掌柜。
是官府自己。
而只要名字一写。
很多从前能丢进井里的事,就再也没那么容易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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