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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安退到一旁。
他脸色还是白。
但比昨日多了几分精神。
茶摊老板看着那张纸,忽然叹道:
“读书人丢书稿,和咱们丢驴,也差不多。”
旁边卖菜汉子不服。
“驴贵。”
茶摊老板道:
“对你驴贵。”
“对他书稿贵。”
卖菜汉子想了想。
“也是。”
青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昨日那句“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好像已经有人听懂了。
……
午前,问事桌前忽然来了个麻烦人物。
一个年轻小吏,穿着京兆府杂案房的衣裳,脸色很不好。
他走到桌前,对孟维安行礼。
“大人。”
“属下有话要说。”
孟维安皱眉。
“说。”
小吏咬牙道:
“问事桌若继续这样写名字,府中各房无人敢收件。”
“昨日何七被罚。”
“今日郑掌柜递银又要写。”
“以后百姓递什么都要回条,书吏整日写这些,正事还办不办?”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脸色都变了。
京兆府小吏们却有人暗暗点头。
他们确实这么想。
写回条很烦。
写进度更烦。
谁收谁有名,出了事就先找谁。
以前大家还能躲。
现在躲不了。
孟维安脸色沉下去。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旨意?”
小吏脸一白。
“不敢。”
“属下只是觉得,问事桌如此,衙门会乱。”
青竹握紧了笔。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她说过自己只记,不断。
可这人不是来问失物的。
是来反对问事桌的。
她下意识看向裴玄。
裴玄没有开口。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也很稳。
像是在说:
你先记。
青竹慢慢低头。
在小册子上写:
杂案房小吏称,写名字后无人敢收件,衙门会乱。
那小吏看见她写,脸色变了。
“你又写?”
青竹抬头。
“你说了。”
小吏一噎。
周围百姓有人笑出了声。
青竹继续道:
“你说怕乱,也可以写。”
“但百姓以前也乱。”
小吏皱眉。
“百姓哪里乱?”
青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们不知道谁收。”
“不知道谁管。”
“不知道几日回。”
“不知道该去哪个房。”
“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几趟。”
“这不是乱吗?”
小吏怔住。
青竹低头,又写了一句: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写完,她把这句念了出来。
问事桌前,一下安静下来。
小吏脸色一点点涨红。
孟维安也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
但也太准。
衙门怕写名字。
百姓怕没名字。
两边都怕。
可总得有人先写。
茶摊老板忽然喊了一声:
“姑娘这话对!”
“你们怕写名字,我们怕东西没了!”
“你们怕麻烦,我们怕白跑!”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
“我们不是要你们马上判。”
“我们就想知道谁管!”
“这也不行吗?”
小吏被逼得后退半步。
他还想说什么。
孟维安冷声道:
“退下。”
小吏低头。
“大人……”
孟维安道:
“今日之后,京兆府各房若无人敢收件,本官亲自收。”
这话一出,府门前又安静了一瞬。
随后叫好声响了起来。
孟维安说出口后,自己也有点后悔。
但看见百姓那一双双眼睛,他又觉得这话不能收回。
他转头看向青竹。
“青竹姑娘。”
“方才那句,能否写成牌?”
青竹一怔。
“哪句?”
孟维安道: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青竹脸一下红了。
“这……会不会太直?”
孟维安苦笑。
“直一点好。”
“京兆府今日需要这句话。”
青竹看向裴玄。
裴玄点头。
“写。”
于是,问事桌旁又多了一块牌。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
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牌子一挂,京兆府门前的小吏们一个个神色复杂。
百姓却看了很久。
没人笑。
因为这话说得太明白。
明白到他们心里都有些酸。
……
午后,青竹把今日记录送回监察司。
陆寻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出去。
赵大夫守了半日,确认他没偷偷看文书,脸色都和缓不少。
青竹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记录。
陆寻看见她,笑道:
“青竹姑娘,今日如何?”
青竹把记录放到石桌上。
“桌子没塌。”
陆寻怔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那就是好事。”
青竹也笑。
笑完后,她把今日的几句递给他看。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是百姓不说清,是他们以为没人看。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陆寻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后,半天没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是不是写得太重了?”
陆寻摇头。
“没有。”
“那是不好?”
“很好。”
青竹松了一口气。
陆寻看着她,轻声道:
“比我去写,还好。”
青竹愣住。
“怎么会?”
陆寻笑了笑。
“我写,百姓会说陆公子又说怪话。”
“你写,他们会觉得,这是问事桌真看见了。”
青竹低头,手指轻轻捏着袖口。
她心里有点热。
还有点慌。
“我今天其实很怕。”
陆寻问:
“怕什么?”
“怕写错。”
“怕小吏不服。”
“怕百姓吵起来。”
“怕陛下觉得我没用。”
陆寻道:
“那现在呢?”
青竹想了想。
“还是怕。”
陆寻笑了。
青竹却认真道:
“但我知道怕也要写。”
“因为不写,就又没人知道了。”
陆寻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
“这就够了。”
赵大夫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打断。
他也看了一眼那些句子。
然后淡淡道:
“今日写得不错。”
青竹眼睛瞬间亮了。
赵大夫夸她了。
而且不是“还行”。
是不错。
这可比赏银还稀罕。
……
宫里。
皇帝看完青竹送来的第二日记录后,久久没有开口。
小内侍站在旁边,把头低得很低。
记录里,郑掌柜递银那一段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郑掌柜称不是贿赂”都写了。
皇帝看到这里时,笑了一声。
可看到后面,那句——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皇帝却沉默了。
良久。
他把纸放下。
“这是青竹写的?”
小内侍道:
“回陛下,是。”
皇帝看向岳沉舟。
“陆寻没去?”
岳沉舟道:
“没去。”
“这句不是他教的?”
岳沉舟摇头。
“据监察司回报,是青竹当场所写。”
皇帝笑了笑。
“好。”
“一个小丫头,都知道这个道理。”
“京兆府那些书吏,倒要人逼着才肯写名。”
岳沉舟没有接话。
皇帝又拿起记录看了一遍。
“问事桌继续。”
“明日让京兆府各房轮值。”
“谁怕写名字,就让谁先坐桌。”
小内侍心头一跳。
这话传出去,京兆府明日怕是又要热闹了。
皇帝顿了顿,又道:
“还有。”
“传一句话给青竹。”
小内侍立刻躬身。
皇帝道:
“她今日记得很好。”
……
监察司总衙里。
青竹听见宫里回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内侍笑眯眯道:
“陛下说,青竹姑娘今日记得很好。”
院子里一下安静。
宋砚辞先笑了。
“恭喜青竹姑娘。”
苏云卿也轻声道:
“恭喜。”
裴玄站在门口,淡淡点头。
赵大夫哼了一声。
“别骄傲。”
青竹脸红得不行,连忙低头。
“我……我没有。”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她。
“青竹姑娘。”
青竹抬头。
“嗯?”
陆寻笑道:
“你现在也是被陛下夸过的人了。”
青竹脸更红。
“你别说了。”
陆寻还想再说。
赵大夫一个眼神扫过来。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抱着小册子,坐到廊下。
她低头看着今日写下的那些句子。
忽然觉得,这本册子变得很沉。
不是纸多了。
是里面装的东西多了。
百姓丢的驴。
脚夫丢的货单。
书生丢的书稿。
掌柜递的银子。
小吏怕写的名字。
还有那句——
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她慢慢合上册子。
夜风吹过。
院子里很安静。
陆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苏云卿和宋砚辞在低声说南市铺子明日开门的事。
赵大夫去煎药。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可青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小丫鬟。
她也能站在桌前。
把看见的事写下来。
写给百姓看。
写给官府看。
也写给皇帝看。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果然又多了一块新牌。
不是青竹写的。
是京兆府自己写的。
字有些拘谨。
但很清楚。
今日各房轮值。
谁收件,谁写名。
牌子挂出来的时候,几个京兆府小吏脸色都很苦。
百姓却笑了。
茶摊老板看着那块牌,端起茶碗,慢悠悠道:
“这回好了。”
“名字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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