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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逆流(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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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逆流(七)(第1/2页)

自铁棺峡、神女峰等几处险要阵地接连被拔除之后,荆襄水师在这巫峡之中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此后数日,大军沿江而上,顺势又接连拔除了整整七处蜀军设立的滩头据点。

蜀军的防御,不可谓不顽强。

每一次抢滩,荆襄水师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江面上几乎日日都有新顺流漂下的尸首。

蜀军的防御,其实依旧很顽强,那些据守的蜀地甲士,也依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抵抗。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种从西陵峡退下来后,郑恪苦心经营的层层阻击、寸土必争的势头,已经被荆襄水师这不讲道理的强攻给打散了。

郑恪布置的防线,被迫从一条连绵不绝的“线”,变成了零星孤立的“点”。

每一个滩头阵地,确实都还在死守,每一次夺滩也确实都要让荆襄军付出代价。

可失去了水面战船的呼应,失去了首尾相连的策应,这些据点彼此之间,已经无法再形成绞杀之势,荆襄水师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咬着牙,顶着落石和箭雨,一个一个地,把这些钉子从巫峡的皮肉里拔出来便是!

每日推进,不过区区数里。

在平原行军看来,这等速度简直如同龟爬,可比起初入巫峡时,那种举步维艰的窘境,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

江面上。

楼英统帅的前阵,依然顶在整个大军的最前方,在激流中劈波斩浪。

而后,是挂着帅旗的中阵主力,以及绵延数里、靠着两岸栈道上那数万名纤夫拉拽着的沉重辎重船队。

比起刚刚越过西陵峡那会儿,大军此时俨然已经习惯了蜀军作战的节奏,该打的时候,火炮轰鸣,绝不手软;该停的时候,抛锚结阵,稳如泰山。

水师与陆战的配合,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抢滩作战中,磨合得愈发纯熟。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似乎只要再这么耗下去,这号称天险的巫峡,也终将被荆襄大军踩在脚下。

可是。

无论是站在中军帅船上的刘水生,还是顶在最前沿的楼英,亦或者是那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中层将校。

所有人的心里,都很清楚,真正的硬仗,那足以决定这巫峡之战最终走向的生死关隘,还在前面。

大宁河口。

那是这连绵一百七十里的巫峡中段,唯一的一处大型支流汇入处。

从长江的主航道上远远望去,那个地方,两岸的崖壁犹如屏风,相互交错,将那河口遮蔽得严严实实。

不熟悉水文的外地人,若是顺江而下,只能看到一片寻常的连绵崖壁,根本看不出那两座山崖的交汇深处,竟然还藏着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庞大舟师出入的支流水系!

正因这等地貌的鬼斧神工,大宁河口,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在这三峡之中,设伏藏兵的绝佳之地。

而对于此刻逆流仰攻的荆襄水师而言,这大宁河口的战略地位相当重要,毕竟一旦拿下这里,那么巫峡东段与中段的蜀军,便会被彻底切断联系!

那些剩余的滩头据点就算再多,也都成了真正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拔除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更关键的是,荆襄大军历经千难万险,若是经此一战拿下大宁河口,整个大军便等同于彻底推进到了巫峡的中后段!

再往西去。

便是那三峡的最后一道天险,瞿塘峡,以及那俯瞰长江的白帝城了!

所以,随着大军的推进越发顺利,在荆襄水师将校的心中,一个想法也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在西陵峡吃了个大亏、退守巫峡后变得阴狠如蛇的郑恪,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能决定巫峡生死的咽喉之地。

一定,准备了很多东西。

但。

无论那到底是什么,对于荆襄水师而言,俨然只剩下了一个选项。

那就是打过去!

......

大宁河口,崖壁之上。

郑恪独自一人,披着那件自西陵峡败退后就没换过的披风,站在崖台边缘。

沉默地,望着脚下那奔腾不息的江水。

大宁河的水清,长江的水浊。

两股水流在此处狭窄的豁口处交汇,清浊分明,激流在暗礁与崖壁之间不断地冲撞撕咬,回响沉闷,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河口的狭窄交汇处,那里,两岸绝壁如门,将大宁河的内里遮蔽得密不透风。

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登上崖壁的偏将不忍打扰这道萧瑟背影,已经在他的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郑恪打破了沉默。

“这仗,打得可真难看啊...”

偏将疑惑道:“将军何处出此言?”

郑恪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眼看着精心布置的阵地,一个接着一个地丢,倒真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偏将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地说道:“可是将军!贼人付出的代价同样大啊!铁棺峡、神女峰,哪一处不是拿他们荆襄军的人命填上来的?”

“他们每拔掉咱们一个滩头,都要在江水里丢下几百具尸首!他们岸上的那些纤夫,更是死伤无数,连那铁甲战船,这些时日都被击沉了不少!”

“你我都明白这点。”郑恪突然出声,打断了偏将的辩白。

他转过身来,那张饱经风霜、刚毅如铁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愤怒,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只有疲惫。

“但手底下那些正在一处处滩头死战的士卒,有多少,能看明白呢?”

偏将一愣,顿时语塞。

郑恪将目光投向后方营地,那里,火把的光芒在江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光影交错间,映照出来的,是那些裹着伤布、沉默蹲在崖壁下歇息的蜀军士卒。

郑恪的声音低了下去,倒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们只知道,我郑恪,在一处又一处地设防。”

“然后,一处又一处地丢掉阵地。”

“一处又一处地,看着他们去死。”

“他们都是些糙汉子,不会去想什么消耗敌军、什么全盘之谋,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无能,是我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们送进死路。”

偏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主将,最终只是低下头,低声道:“...打到最后,结果会证明一切的,将军的苦心,弟兄们迟早会懂。”

郑恪笑了笑。

“我倒已经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他顿了顿,却又说道:“我本以为我能甘心的...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了自己一点,被打得这么狼狈,怎么可能甘心呢?所以,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我再想赌上一把,倒也合情合理。”

他朝偏将招了招手。

偏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耳朵凑了过去。

郑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偏将听着听着,脸色剧变,先是惊愕,再是凝重,最后,那张年轻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然。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半个字,偏将霍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郑恪站直了身子,静静地望着偏将的背影,又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奔涌咆哮的江水。

“此计若成,荆襄水师数万大军将不战自溃。”

“若是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江风灌满崖台,掩去了他的轻声自语。

“倒也,不必去想什么不成的事情了。”

......

翌日清晨。

峡谷之中,江雾浓重如絮,尚未有消散的迹象,拔锚声便已在江面上接连响起。

荆襄水师,再次起航。

刘水生立于中军帅船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千里镜,借着晨光,观察着前方那灰蒙蒙的水势。

楼英率领的前阵舰队,已经驶出了数里之遥。

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江面上呈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列,开道而行,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船影,但底舱那成百上千名踏车力士齐声喊出的沉闷号子声,以及那水轮排开激流发出的轰鸣,却隔着数里的江面,清晰传到了中阵。

中阵的主力战船,紧紧咬在前阵之后,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压上支援的距离。

再往后看,则是那漫长的辎重船队。

江岸两侧那几乎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险峻栈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数万名纤夫,身上绑着纤绳,弯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步一挪,低吼着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那些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船,在逆流中艰难爬行。

“大宁河口,还有多远?”

刘水生没有放下千里镜,沉声问道。

身旁站着的,是一名世世代代在峡江跑船、对水文烂熟于心的向导。

他看了一眼两岸的崖壁走势,躬身答道:

“回将军,不足二十里了。以目前大军的船速,若是中途不遇阻截,午时前当可抵达河口。”

刘水生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里。

这个距离,若是放在平原上,骑兵片刻即至;哪怕是在江汉平原的宽阔水域,顺风顺水之下,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水路。

但这里,是巫峡。

以这里的极端地形和狂暴水流,这逆流而上的二十里水路,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至少要走上两个时辰。

而结果不出所料,接下来的这段航程,大军走得异常艰辛。

蜀军虽然压根没有准备在江面上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水战阻击,但零星的袭扰却从未有片刻停歇。

两岸的原始山林中,不时会杀出些蜀军山地步卒来,直奔纤夫而去,在某个斥候没探明白的狭小洞口,也会突兀冲出几艘顺流而下的火船来,基本都没有造成什么像样的战损,但却极大拖慢了大军的行程。

尤其是两岸纤夫的遇袭,按道理来说这不过就是个类似于民夫辅兵之类的苦力活,但荆襄的纤夫如今却硬生生练出了些保命功夫,只要两侧山林响起喊杀声,立刻就扔下纤绳头也不回地往后跑,躲到那些护卫的士卒们身后。

等到蜀军被杀退了,又重新在军官的呼喊下跑回来,拖着拔锚的船只继续往前拉。

没办法,蜀军杀过来还敢呆呆站在原地的纤夫基本都死光了,两岸山林广袤,斥候根本不可能探清楚,任何地方都可能会窜出一堆敌军,就只盯着纤夫杀,端的恶心得紧。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才会在江中走走停停。

直到午时前后,前方那一直咆哮翻滚的江水水势,却骤然一变,变得有些紊乱开阔起来。

大宁河口,到了。

刘水生站在帅船船头,极目远眺。

若非向导官指点,从江面上看去,这大宁河口的入口,确实一点都不起眼,两岸那高耸的青色崖壁,在这里突兀收窄,只留一个既能避开外部视线观察,又只需几艘船便能封锁斥候探查的豁口。

那奔涌的大宁河水,便从这豁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汇入了长江主航道。

而此刻,豁口两侧的崖台上,那蜀军苦心经营的防御工事,已然完全暴露在荆襄大军的视线之中。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半山腰上,各种重型弩台依托着岩石的掩护,密集排列;一架架投石机高高架起,长长的抛臂蓄势待发。

而在江面上,一看就是新打下的横江铁索和拦江暗桩,若隐若现,彻底封死了任何船只强行突过的可能。

此时,前出侦察的斥候走舸已经先一步返回,一名斥候军官顺着绳网爬上帅船,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将军!”

“查明了!大宁河口两岸滩头与上方崖台,皆有蜀军重兵防守!其阵地之深、弩台之密、投石之多,远超此前任何一处据点!”

“主航道已被多道铁索和密集的暗桩彻底封死。我军的铁甲船体型庞大,吃水太深,若是强行向内硬冲,就算不被划破船底,也必然会被铁索缠住,沦为崖顶投石机的靶子!”

刘水生浓眉紧锁,那张因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而显得黢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乘小舟来到中军、立于身侧的楼英,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楼英举着千里镜,仔仔细细地,将蜀军那上下交织、立体森严的阵地布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之后,她手腕一翻,收起千里镜,转头看向刘水生,语气断然:

“没有捷径。”

“必须抢滩登陆,用人命去填,拔掉两岸的崖台阵地!”

刘水生心中暗叹一声,只能重重点头,沉声下令:“好!”

“我带中军前压,为你压阵!前阵三十艘铁甲船,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全推出来,压制崖顶的敌军火力!”

“你...”他看着楼英,“你亲自率领前阵精锐步卒,强行登陆,万事小心!”

楼英洒然一笑,银甲衬得她好生潇洒明媚,干脆利落地行礼之后,便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帅船顶层。

她纵身跃上早已备好的走舸,劈开波浪,向着最前沿的前阵舰队驶去。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炸响!

前阵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激流中艰难完成变阵,其中十艘最为庞大的船身一字排开,横亘在江面之上。

船舷一侧,那一尊尊木身铁箍炮,在炮手们的调整下,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大宁河口两岸那高耸的崖台。

率先发难!

“开炮!!!”

军官的怒吼声中,火绳点燃。

“轰隆隆--”

数十门火炮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整个江面都为之战栗。

炮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崖顶的蜀军阵地,所过之处,碎石纷飞,蜀军搭建的栅栏被砸得粉碎,几座躲闪不及的弩台瞬间被掀翻,砸死周边一片士卒。

但蜀军的反应也很迅速。

他们本想着放近些再打,毕竟投石机的命中率可不比火炮,抛物线实在太难计算,但既然荆襄贼人悍然开火,摆明了又要玩那火炮掩护步卒登岸一套,他们也就不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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