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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
又能往哪儿撤?!
这里是白帝城!是益州东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城后虽然还有大片土地,但只要白帝城一破,就等于把富庶的成都平原的大门,彻底向荆襄的饿狼敞开!
严崇突然感觉这所有事情一下子都变得荒谬起来了。
他从军三十载,从一个只会提刀砍人的大头兵,一路在战阵里摸爬滚打,做到了一方主将的位置。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后来也自学了些字,足够他读懂些兵书,看懂战阵图册。
那些东西摞起来怕是比他这个人还要高?
而对于这巴东,这瞿塘峡这白帝城,他熟知历代名将的战阵变换,熟知各种水陆攻守之道,甚至连天气、风向的变化,他都能信手拈来。
可是此刻。
那些被他翻过的兵书,那些被他记下的前人教诲,都被人一把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废纸一堆。
恍惚间。
他想起了去年自己在上庸边境,被那场夜袭打得灰头土脸时。
他曾感慨过,那位年轻的荆州牧,行事乖张,不可用常理揣度。
他想起了郑恪在巫峡,以性命为局,用尽了阴毒的手段,把荆襄大军几乎放干了血,可最终还是功亏一篑,饮恨自刎。
严崇以为,经历了这些,他已经将那位远在襄阳的荆州牧,拔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对他恩重如山且幽思如渊的老王爷;他对荆襄的水师充满了警惕,哪怕是占尽地利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害怕贼人又掏出来什么东西攻破了这里,祸害蜀地。
他日思夜想,不眠不休,原以为连铁甲船、火炮这些东西都出来了,大抵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感到震惊了。
可现在,贼人是从天上过来的。
而且,眼看着就要到近前了。
他倒是猜到了前沿阵地肯定会有将领让人拼死回报,可是,在这险恶的崇山峻岭之间,两条腿的人,哪儿有顺风而行的飞天之物快?
一个时辰才能走完的盘山险路。
那些在云端之上的巨大热气球,借着峡谷内的上升气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已轻飘飘地越过了八里瞿塘的最高点,甚至,来到了这白帝城前。
“传令!”
可他是严崇!他不准备坐以待毙!哪怕是死,也要咬下贼人一块肉来!
他拔出腰间佩剑,青筋暴起,厉声准备组织反击,但他的声音才刚刚出口,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声都要近的轰鸣,直接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第一个飘到白帝城上空的热气球上,已经扔下了炸药桶,而且再不用像之前经过阵地时那般精打细算,其中一个就正好落在了白帝城前城那座宏伟的城楼之上。
这可是用青石和百年金丝楠木搭建,矗立了数百年未曾倒塌的巍峨城楼。
可是,在那掐好了爆点,刚好在离地面只剩一点距离就轰然爆开的炸药桶前!
整个城楼,四分五裂!
漫天飞舞的碎裂梁木、青砖碎石,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散射,整个白帝城的城墙都彷佛在这一炸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保护将军!”
严崇身后的几名亲卫,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上来,将严崇按在了城墙的掩体后。
“噗嗤!”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擦着严崇的额角飞过,直接砸碎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脑袋。
鲜血顺着严崇的脸颊淌了下来,迷糊了他的视线。
而这里的动静自然被其他人看在眼中,城楼被毁,主将旗帜倒下,城内的营房中,那些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前方惨烈战斗的守军士卒,当即吓得不轻。
尤其是,当那种爆炸声并未断绝,而是一路不断延伸向城池深处,无论是城墙、房屋,还是街巷,都在一处接一处地被轰炸后。
他们丢盔弃甲,像发了疯一样,哭喊着、推搡着,四散奔逃。
基层将校们挥舞着刀剑,试图重新整队,甚至连砍了好些脑袋,却依然无法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溃散。
也好在,敌军并没有真的打过来。
“滚开!”
严崇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亲卫,双目赤红地重新站了起来,挥舞长剑,嘶声狂吼:
“传令!别管那些乱跑的废物!”
“让所有还能喘气的!去操纵投石机和床弩!”
“换装最轻的投石!给本将把仰角调到最高!往天上打!”
“不管够不够得着!不管打得到打不到!”
“给本将打!打烂那些东西!!!”
只可惜,军令再严,也很难在此刻快速传递开去了,毕竟满城的士卒,现在都在被炸得到处跑,只顾着各自逃命。
严崇拄着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只在一瞬间,就满目疮痍的白帝城。
以及那些在天上依然不断飞过去,不断投下炸药桶的贼人。
目眦欲裂。
......
瞿塘峡东口,荆襄水师的中军帅船上。
主将刘水生一手握刀,大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头的护栏。
他同样在仰着头看着,只是和严崇的愤怒绝望比起来,他此刻的神情就只有震撼和狂喜了。
毕竟,那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登场的热气球,真的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他们付出代价却无法前进多少的瞿塘峡口,越过了那些横江铁索,然后在那些崖台阵地上方,将死亡和毁灭倾泻在蜀军的头上。
“好...好啊!州牧大人的这奇物,当真是夺天地造化!”
刘水生狠狠拍了两下栏杆,察觉到两岸那些原本火力凶猛的蜀军阵地,此刻已经开始哑火,那些防御体系就算没有被瓦解,也定然要好些时间才能缓过来。
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立刻将视线转回江面。
那里。
好些铁索已经被拉扯崩断,沉入江底,江面航道逐渐宽敞起来,已经足够更多的战船上前了,之前不过是忌惮投石,上前的战船越多反而越容易被覆盖打击,但此刻,阻碍已除!
“机会来了!传令全军!压上去!”
“冲过瞿塘峡!杀到白帝城下!”
“今日!不是他蜀军死,就是我荆襄水师亡!!!”
“咚!咚!咚!咚!咚!”
帅船上,战鼓被力士擂得炸响起来,原本拥挤在瞿塘峡口的荆襄水师逐渐变阵,不再有任何阵型的保留,而是伴着这决战的声音,全军压上!
那些铁甲车轮舟,一马当先,继续开炮压制,扯断铁索,为全军开道。
其后,各种木制战船紧随,满载着荆襄大军最后剩下的精锐步卒、刀盾手、长矛手,甚至还有那些拿起武器的纤夫和工匠!
所有人都在拼命!
底舱的踏车力士踩得双腿酸软,甲板上的水手划桨划得虎口崩裂。
所有人都在冲锋!
那些在西陵峡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卒,那些在巫峡抢滩登陆中失去了许多同袍的弟兄。
此刻,在那些热气球飞越两岸,以及连绵的爆炸声的鼓舞下,他们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半点对天险的畏惧。
只剩将眼前一切阻碍撕碎的决然!
“杀--!!!”
喊杀声汇聚起来,在八里瞿塘中回荡,两岸的悬崖绝壁上,那些热气球依然在顺风漂浮,不紧不慢地投下炸药桶,继续摧毁、压制蜀军阵地。
而在这满目疮痍的绝壁之下。
江面上,荆襄水师沿着那一条条被扯断的铁索,涌入航道,向着瞿塘峡深处前进。
而此刻,终于有缓过来的蜀军开始拼命阻止,他们在各级将校的逼迫下,从崖顶推下滚石,从两岸射下箭雨,甚至不惜从上游放下燃着大火的火船。
可荆襄军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已经打到了这里,已经死去了太多人,在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两支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军队,在这八里长、不到百步宽的峡谷炼狱中。
展开了这逆流伐蜀之战中,最后的惨烈厮杀!
......
天空中。
五十个热气球在峡谷复杂的气流中颤颤巍巍,虽然有几个被崖壁擦破了布囊,还有两个倒霉的直接被吹翻了,不知飘向了何方,但总体上,它们还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它们越过崖台,到了白帝城,在这个峡谷的最高处的气流顶点,藤篮中那些早已做好了必死准备的荆襄士卒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将脚下剩余的所有炸药桶,都点燃了引信。
随后,毫不犹豫地推落。
他们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那些渐渐变小的黑点,砸在白帝城那巍峨的城墙上,和连绵的兵营中。
一团团冲天的火光,在这座古城中炸开。
城墙有了缺口,营房化为废墟,无数蜀军士卒来回奔逃,或者躲进掩体,而当所有的炸药桶的倾泻一空,热气球内部的燃料,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没办法,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折腾出来不久的玩意儿,且原理太过简单粗暴,不过就是点火升空而已,所以难免缺陷太多。
而且燃料、火炉这些都是重量,再加上负责投放的士卒,以及一个又一个本就沉重的炸药桶,也就导致不可能带太多燃料,按照战前推演,只要能借着气流飞到白帝城上空,那就够了。
所以,在火炉中的火光渐渐变小,甚至走向熄灭时,那些吊篮里的士卒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朝彼此点点头,一同拔出了腰间的刀。
当然,此地的气流虽然都是汇聚到白帝城的上空,毕竟这里是峡谷的最高点,但等到了这里后,反而会因为对撞而向上升腾,再向四面散开,所以这些热气球虽然在缓缓降落,但他们的落点却基本都不是在白帝城内。
而是落向了白帝城外的江边滩涂,或者是城墙脚下的敌军阵地中。
“砰!”
藤篮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江滩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被那瘪了的厚布带停下。
藤篮里的荆襄士卒被摔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
但他们没有丝毫停顿,而是挣扎着从里面爬了出来。
一抬头,却发现四面八方,已经围满了从轰炸中缓过神来,满眼仇恨的蜀军士卒,黑压压的一片,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毕竟降得慢,且离了气流飞不远,想追过来,倒也简单。
这一个吊篮的士卒运气不错,落下时四个人没一个阵亡--当然换个思路想这或许也是运气极差。
总之,他们握紧了腰间的刀刃,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他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释然。
“弟兄们,黄泉路上,慢点走。”
为首的士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牙齿。
“杀!!!”
齐声暴喝。
这几名荆襄死士,竟然没有选择防守,而是主动挥刀,朝着那数十倍于己的蜀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对面的蜀军士卒们则是严阵以待,虽说有上头的军令说要活捉,不过眼下这种反抗...想抹了自己的脖子总还是简单的吧?
果然。
刀光闪烁,血肉飞溅。
在这等人数劣势下,荆襄的士卒很快便成了血人。
但在这一刻,在这白帝城下的血色残阳中。
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江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来。
白帝城前,那宽阔平缓的江面上,水波荡漾。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荆襄水师的前锋战船,终于扯断了那最后,也是最粗的一道拦江铁索。
它们都带着满身的伤痕。
铁甲翻卷,船帆破碎,甲板上更是堆满了同袍的尸体。
就这般惨烈地,冲出了八里瞿塘。
冲进了白帝城下,那片再无任何水面天险阻隔的开阔江面!
“冲出来了!我们打过瞿塘峡了!”
残存的荆襄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有人跪在船头,痛哭流涕。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靠岸、攻城,一举拿下这蜀地东大门的时候。
站在中军帅船船头的刘水生。
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传令,全军...抛锚。停止前进。”
军令如山,虽然充满不解,但前锋的战船依然缓缓降下了风帆,在距离白帝城不远的江面上,停了下来。
刘水生仰起头,看着前方。
视线所及之处。
虽然白帝城的前城楼,城墙上多处破损,城内火光冲天,一片狼藉。
可是。
那座依托着绝壁而建的主体城墙,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巍然挺立的雄城。
依然沉默地,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而且,蜀军并没有真的溃败。
热气球的空袭不可能真的炸塌这座雄城,甚至连造成的伤亡和战损也是有极限的,毕竟能带的炸药桶和燃料就那么多,能强行压制两岸阵地,且让白帝城内大乱到根本无心顾及瞿塘峡内的厮杀,就已经足够了。
但此刻,在严崇的镇压下,白帝城的城墙上,已经重新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蜀军士卒。
投石机调整了角度,士卒们张开了弓弩,滚木礌石金汁之类的当然也做好了准备,只等贼人来攻。
城池还在。
守军还在,且严阵以待。
而反观荆襄?
刘水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前这支凄惨的舰队。
荆襄水师,真的已经拼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不管是蜀军太能打,天险太多也好,还是他刘水生真的烂泥扶不上墙也罢,总之,西陵峡、巫峡、瞿塘峡...他们打破了这些天险,却已经无力,再向前靠近白帝城一步,更别提登城攻坚了。
江面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所有的荆襄将士都看清了眼前的局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的脸上,那些狂喜和庆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
难道。
就到这里了吗?
拿那么多弟兄的命填出来的路,把整个荆襄水师底蕴都砸上的逆流伐蜀。
最终,还是要在这一座城池面前,折戟沉沙吗?
原本应该已经响起喊杀声的战场上,竟一时静默无言起来。
大概,连那白帝城上的蜀军们,也不认为下面那支伤痕累累的敌军,会有勇气朝着这座雄城发起冲锋吧?
然而。
就在这江面上一片死寂,双方隔空对峙,荆襄的士卒陷入不甘,而城墙上的蜀军以为自己总还是守住了白帝城的这一刻。
一阵异样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这声音不是来自江面,也不是来自城墙。
而是来自,白帝城的后方。
那座被世人认为连猿猴都难以攀爬、飞鸟也难以飞越的后山绝壁之后!
起初。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倒像是风刮过山林发出的轻响,没有人去在意。
可是很快。
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
荆襄的士卒们抬起了脸,城墙上的蜀军出现了一丝慌乱。
终于听清了!
那是,拔出刀剑,嘶吼着、咆哮着、往前冲锋的喊杀声!
城墙上。
原本正死死盯着江面荆襄水师的严崇,身体一僵。
他缓缓地回过了头,看向了白帝城后山的方向。
“蹬蹬蹬...”
一阵凌乱脚步传来,士卒跑上城墙,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
“后山有敌军!他们朝着城墙杀过来了!”
严崇浑身一震,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名传令兵的衣领,单手将他拎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说...”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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