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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西,文翁坊。
比起北方五姓七望那种依山傍水、高筑石墙望楼的坞堡式别业,巴蜀世家的宅第,又是另一番模样。
说到底,巴蜀两百年不知兵戈,城里的大族用不着防备叛军流寇,宅院修得便格外讲究清幽。
文翁坊内这一大片占地近百亩的深宅,院墙内外栽满了生长百年的楠木与修竹,引自摩诃池的活水穿墙入户,在庭院之间汇成小池深塘。
这便是蜀中四姓之首,成都谯氏的宗宅。
巴蜀大姓,谯、周、何、罗,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成都城头上的旗帜从前朝换到大乾,去年秋天又从蜀王府的旗号换成了荆襄的旗号,可文翁坊谯氏大门前那对抱鼓石,却从未挪动过半分。
只是今天傍晚,谯氏宗宅后院的议事堂里,气氛却实在算不上好。
主位之上,年过六旬、须发半白的谯氏家主谯敬凝了凝神,看着跪在堂下回话的外院管事,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两侧的座椅上,还坐着五六个年轻人与中年人。
打从去年八月荆襄大军入城之后,为了避免惹来那位靖王的猜忌,蜀中四姓的几位老家主便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大张旗鼓地聚在一起宴饮议事了;平日里四家互通声气、商议族务,派出来的都是各族挑大梁的嫡系英才。
今日坐在堂下的,除了谯敬的长子谯裕、族侄谯敏之外,左侧坐着的三人,便分别是成都周氏的长孙周延之、绵竹何氏的嫡次子何清,以及广汉罗氏这一代掌管盐井商队的少主事罗云。
这三人虽未正式接掌家主之位,却都是各自族中备受倚重的俊彦人物。
原本今天下午,这几位世家晚辈聚在谯府,是奉各家老爷子之命,来跟谯敬商议九月初九重阳节时,四姓联名再向靖王府送一份贺礼,顺便再探探口风的事,可事才谈了一半,城外犀浦镇的消息便加急送了进来。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沉默了良久,谯敬才缓缓开口:“简而言之,那位靖王爷带着小蜀王经过犀浦镇,正好撞见五猖祠的庙祝逼着农户按手印投献庙田,然后他身边的亲卫调来驻军,把五猖祠连同谯氏西庄在庙外收粮的几个管事,一并拿下了?”
外院管事伏在地上,低声道:
“回老太爷,千真万确,当时驻军动作太快,直接封了后庙,管事们没来得及把账册烧掉,那两本记着郫县和犀浦镇两千多亩寄名庙田的册子,还有外头印着咱们族徽的粮车,全都被押进了西门。”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
坐在右侧的谯家族侄谯敏忍不住一拍扶手,脸色难看地低喝道:
“大伯从去年秋天起就三令五申,如今城里坐着的是那位靖王,各庄管事但凡牵扯到庙田投献、私盐夹带的账目,全都得把首尾做干净了!犀浦镇离成都西门才几十里地,那两个蠢货,怎么敢在秋收交税的当口,赶着挂有族徽的大车去五猖祠外头收粮?!”
“敏弟,现在骂底下那两个死人已经没用了。”
站在主位旁边的谯氏长子谯裕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看向在座几人:
“现在要好生想想的,不是下面人坏了规矩,而是那位靖王爷...怎么偏偏就在今天下午,走到犀浦镇那个河湾里去了?”
这句话一出,堂内几个年轻人的眼神同时一凝。
绵竹何氏的何清今年二十九岁,生得白净斯文,平日里在族中主要打理成都城内的绸缎庄与书画铺子,性子最是谨慎求稳。
一听谯裕这话,他顿时想到了更多东西,有些烦躁地道:
“裕兄的意思是,那位靖王爷是冲着咱们来的?可这也没道理啊!仔细想想,自打去年大军进城,到现在整整一年了,那位靖王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王府里头批他的公文,除了刚进城那会儿有些动作以外,对咱们四姓和蜀中大族可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去年咱们四家凑了粮草劳军,今年夏天又联名给他贺寿,连他在襄阳办的那份旬报上头,都专门发了文章夸咱们蜀中四姓深明大义、恭顺王化。我父亲前几日还在家里说,那位靖王拿下了巴蜀这么大一块地方,多半也是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打算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稳稳共治两川了...怎么前头一年都风平浪静的,眼下秋粮才刚进仓,突然就摸到城外去拿五猖祠开刀了?”
“子安兄这话,未免把那位靖王想得太慈悲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周氏长孙周延之轻轻叹了口气。
周延之今年三十二岁,早年曾去长安国子监读过三年书,还在礼部挂过一任小官,后来见天下将乱才返回蜀中辅佐祖父打理族务,是四姓年轻一辈里最见多识广、也最沉得住气的人物。
他放下手里的茶盖,摇头道:
“咱们这位靖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两年前南阳五姓是怎么没的,那些荆南大族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在座诸位心里头难道不清楚么?”
周延之环视了一圈堂内几人,声音沉了几分:“这样一个从微末布衣杀出来、连长安朝廷都不得不破例册封亲王的雄主,怎么可能真像以前蜀王府那几位宗室王爷一样,给点银子粮草就能哄得放下刀去?”
“他前头这一年安安分分不动声色,一来是因为去年大战刚停,秋收减产了三成半,他手里头缺人手;二来,只怕也是在麻痹咱们,腾出手来慢慢摸巴蜀的底细啊。”
听到此处,众人脸上的不安越发重了几分,何清嘴唇动了动,怯声道:
“那...那依叔达兄之见,咱们眼下该怎么办?要是靖王真想借着五猖祠的案子找四姓的茬,咱们可万万不能跟王府硬顶啊!依小弟看,不如咱们四家赶紧凑上一笔银子,把犀浦镇和成都四郊那些挂在野庙名下的田产全主动献给靖王府算了!哪怕再让出些盐井茶山,只要能破财消灾、换那位靖王高抬贵手,总比落得南阳五姓齐齐灭族的下场强吧?”
“献田?让盐井?!何子安,你未免也太没骨气了!”
何清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罗云便冷笑着站起身来。
罗氏本就起于巴郡与广汉交界的山林盐场,族风彪悍,罗云自幼习武,二十出头便替家里掌管简州、资中的私盐矿队与马帮,性子最是桀骜暴烈。
只见他满脸戾气地喝道:“他在犀浦镇才刚抓了两个外庄管事,连句重话都还没往外递呢,你就吓得要把祖宗传下来的田产和盐井双手奉上了?你今天主动献田献盐,人家非但不会念你的好,反而会觉得咱们蜀中四姓是软柿子,明天就会张嘴要你的主庄和宗祠!到时候你给是不给?!”
何清被抢白得面红耳赤:“那你说怎么办?不退让,难道还能跟靖王府动刀子不成?”
“动刀子自然犯不着咱们自己上阵,可他也别以为咱们蜀中四姓是荆南那些软骨头!”
罗云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谯敬和旁边的周延之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抹恶向胆边生的狠色:
“谯世伯,叔达兄,那两本《寄名庙田总账》虽然只是谯家在郫县和犀浦镇的一部分底账,可咱们四姓同气连枝,咱们巴蜀八郡...不对,如今是益州九郡--这九郡乡下两千多座五猖祠、白马庙、青衣神坛,哪一座背后没有咱们四姓寄名的香火田和庙户?!”
“要是真任由靖王府顺着五猖祠这根藤摸下来,先查庙田,再查隐田,最后把手伸向咱们的盐井茶山,四姓三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与其坐在家里头等他把刀架到脖子上,咱们何不趁着他现在才刚动了一个五猖祠、大势未成,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只要四家联手,让盐井停火,茶山停采,再让乡下的端公庙祝同时开坛降神,散播流言!那些靠着咱们盐井茶山吃饭的盐工背夫,还有信奉真君祠的乡民,只要断了口粮、又听了神汉的话,用不了几天就要把各州县的衙门围起来!到时法不责众,他顾子珩就算兵再多,难道还能把闹事的盐工和百姓全杀光不成?!只要地方上一乱,他为了稳住西南,自然就得学着当年蜀王一脉,乖乖把人给咱们放回来,再也不敢提清查两个字!”
“景行兄说得对!咱们四姓在巴蜀经营了三百年,手底下握着几十万人的生计口粮,怕他一个外来的藩王做什么?!”
旁边的谯敏也是个年轻气盛的脾气,被罗云这一番话激得热血上涌,当即跟着出声附和。
一个主张一味退让、割肉求和;一个主张照搬旧例、煽动民变硬顶。
堂内的争执声顿时大了起来。
而坐在主位上的谯敬和左侧的周延之,听着罗云这番喊打喊杀的话,却同时摇了摇头。
“收起你们这套念头,现在的巴蜀,不是以前模样了。”
主位上的谯敬终于开了口:“之前这种事能做成,是因为地方上的衙门里头,从县官、主簿、书办,到乡下的里正保长,十有七八是四姓的门生故吏,甚至干脆就是各房的旁支子侄。”
“可如今一年下来,调任的调任,换人的换人,而今还在当差的,多半都是些生面孔,这半年来,四姓倒也不是没想过去拉拢腐蚀这批荆襄官员,裕儿带着人为这事儿在成都城里跑断了腿,结果呢?裕儿,你跟景行说说。”
站在旁边的谯裕苦笑了一声,对着罗云拱手道:
“景行贤弟,你在简州和广汉盯着盐井,没在成都官场上跑动,不知道这帮荆襄人的底细...要是换作以前蜀王府派下来的官员,哪怕再清廉,手底下总有几个贪财好色的人,咱们只要投其所好,再用干股和姻亲绑在一起,不出半年就能把新官架空成摆设。”
“可如今靖王手底下真正能定大计的文臣,比如那靖王府长史萧平,再或者那些撑起一应事宜的六曹官吏,全都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太难联络;而在蜀地办公的,要么是荆襄出身的地方文官,要么是些刚从襄阳新科出来的年轻干吏,这些人眼里只有知遇之恩和考成升迁,我等前脚送礼联络,人家后脚就能把东西送到锦衣卫去...堪称半点路子都不给。”
“至于咱们四家联名举荐的族中优秀子弟,想效仿州郡辟召的惯例塞进靖王府当差,他倒是笑呵呵全收下了,可转头就把他们全派去了各县乡下的蒙学堂教农家孩童认字打算盘,连靖王府都没让他们踏进去过半步...”
听到这桩憋屈事,旁边的何清也跟着叹了口气--他那个自诩诗才无双的堂弟,如今还在温江县乡下的蒙学里头天天教一群泥腿子背算学口诀呢。
“文官搭不上话,那武将呢?”
罗云皱了皱眉,还不死心地问道:“当兵的吃粮拿饷,向来最贪金银美色,难道那些荆襄武人也一个个都是圣人不成?”
“别人或许还难说,但只要有一个人不松口,那这事就无从提起,而偏偏那位,却是比圣人还要难缠几分...”
周延之摇了摇头,接过话头:“如今留在益州九郡统兵的大将里头,大多分为三部,水师长驻白帝城,几乎不参与蜀地内部防务;西山那边是无当蛮军,那群蛮子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只认靖王一个主子;而驻扎在成都北郊,手握六万步骑与火器、掌管两川生杀大权的,是那位被靖王册封为正二品镇西将军的主帅--陆沉!”
提到这个名字,就连刚才还一脸桀骜的罗云,脸色也不由收敛了些。
实在是在这位的灭国战绩前,任你再如何自诩人杰英才,也得收敛三分骄狂。
周延之缓声道:
“我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听兵部的人议论过这位,此人乃是靖王当年还在江陵微末之时便生死相随的心腹,对靖王堪称死心塌地,一路征战,两人配合无间,未曾有过半分嫌隙,当初更是靠这点把南阳五姓都给坑死了;更重要的是,此人性子很是冷厉孤傲,既不贪财,也不近女色,莫说是咱们这些巴蜀本土世家了,便是襄阳府衙里头的文武同僚,他都懒得正眼瞧上一眼。”
“过去这一年,他带着大军在下面各州郡平乱,一年到头都在外头领兵弹压,基本不回成都。去年十月在犍为郡武阳城,当地那五家跟咱们世代通婚的豪族,不过是暗中给叛军送了些粮草,想两边下注,结果陆沉破城那日连审都不审,便踏平了五家坞堡,满门男丁尽数斩首于武阳东市。”
“前个月陆沉班师回成都大营驻防,我家出了黄金千两、前朝名刀两口,还有四名绝色,让裕兄亲自去辕门外拜谒...结果裕兄在烈日底下足足站了三个时辰,那位镇西将军连面都没露,直接让亲卫把礼单扔出了辕门,只传了一句话出来--‘本将只执刀牧马,不识蜀中豪门,尔等若嫌家里金银太多,大可捐献出来,再敢来军门聒噪,先斩来使’!”
周延之看着不再吭声的罗云,平静道:
“景行,你好生想想,只要伐蜀兵力还攥在顾子珩手里,咱们以往架空地方官府的那套手段就根本使不出来--因为他随时可以再打一次!这时候要是敢学过往那样封井罢市、煽动闹事,那不是在逼靖王妥协,而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他的手里,作为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诸侯,他是真的敢下杀手的。”
堂内安静了下来。
罗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再也没提煽动民变这四个字了。
何清则是忧心忡忡地看向主位上的谯敬:
“谯世伯,景行兄说的硬顶肯定是不行了,可要是像他们说的,一味退让献田又怕喂不饱王府的胃口...咱们四姓同气连枝,各位老爷子临来前都交代了,一切听凭世伯拿主意,今日总得定个稳妥的章程出来啊!”
“四姓没有那个底气硬扛,而一味退让,那也不过是早死慢死的区别罢了。”
谯敬苍老脸上的神情越发沉凝,缓缓开口道:
“你们几个还年轻,虽然各有手段心思,但还没学会最重要的一点--蜀中四姓,能在巴蜀起起落落延续三百年,靠的既不是跟手握重兵的高坐之人硬碰硬,也不是别人还没拔刀自己就先跪下把脖子伸过去,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足两手,甚至三手准备!”
“两百年前大乾太祖横扫天下、派大军入蜀那会儿,四姓的先祖是怎么活下来的?不也是明面上一支开城献粮、暗地里一支隐匿山林、另一支送子弟出川应试么?凡事预则立,只要家族的血脉和根基不断,熬过一阵风浪,等大乱过后,能坐在上面的,依然还是咱们。”
几个年轻人精神一振,纷纷坐直身子侧耳倾听。
只见这位老家主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听好,西门那边的军法官都是荆襄随军过来的铁面吏,寻常银子递不进去,但那两个管事的一家老小,全住在城外西庄。裕儿,你今晚回去之后,立刻把西庄所有跟五猖祠来往过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再亲自去一趟他们家里。”
“记住,不要硬逼他们的家眷妻儿,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让底下人看到主家的恩义。你从公账中支两千两银子,再拿五十亩水田的田契,一并送到他们家人手里,再让人往大牢递话--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两个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咬死是他们贪图钱财、背着主家私借粮车与庙祝勾结,他们死后,父母妻儿由我谯氏世代奉养,他们的儿子将来直接进族学读书;可要是他们在牢里胡乱攀扯宗祠一句,不仅他们自己是个死,外头一家老小也绝无活路!”
谯裕肃然应道:“父亲放心,儿子今晚便亲自去跟他们的家眷把话挑明,绝不会让牢里漏出半个字。”
“然后,”谯敬转头看向周延之、何清与罗云三人,“虽然眼下还不知道靖王在犀浦镇抓人究竟是偶遇还是有意借题发挥,但四姓必须立刻做最坏的打算。”
“今晚你们三个回去禀明各自家主,立刻派快马传信各地...还有汉中那边咱们新设的外庄:凡是咱们四姓在各县暗中扶持的道院、神祠、端公庙祝,从明日起一律闭门歇坛,严禁再向乡民催收护秋粮,所有寄名庙田的红契底账,全部从祠庙里撤出来,转移到深山老庄封存;至于景行管着的简州、资中私盐井,还有邛州、雅州的茶山,明面上照常熬盐采茶,绝不可停工惹眼,但暗里要把最近三年的私账全部销毁,换上早就备好的明面完税账册,哪怕靖王府突然派人去查,也不能让他们抓到逃漏井课的现行把柄!”
周延之抚掌点头:“世伯这一手好生老辣。先把外围所有的火苗全掐灭了,就算靖王府想借着五猖祠的案子扩大牵连,在各县也抓不到实据。”
“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谯敬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几个年轻晚辈:“既然已至乱世,连寒门布衣之身都能封王分藩,我等也不能总想着靠以往经验周旋了。当年南阳五姓之所以那么惨,就是因为把所有的族人、现银和田契全锁在了祖宅里头,被人家一战覆灭之后,便什么也没剩下。”
“所以,从明天起,借着秋收后往江南和关中发运蜀锦、川茶商队的由头,四家各自从库房里分出三成底蕴,再从各房挑选些十岁上下、聪慧机敏的嫡支庶支幼子,换上学徒衣裳,跟着船队和马帮分批送出巴蜀--一批顺长江去荆襄置办田宅,一批走金牛道去关中读书,再派一队人带着银两往南边滇黔交界处的山庄里头备着。”
“世家大族,田产没了可以再置,盐井丢了可以再挖,唯有血脉和读书的种子不能断!先把这批种子和浮财散出去,万一成都这边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蜀中四姓在外头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根基。”
堂内几个年轻人听得心头震动,不论是方才惊慌退让的何清,还是喊打喊杀的罗云,此刻看着主位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全都露出了心悦诚服的敬意。
不愧是执掌谯氏三十多年的定海神针。
不赌一时之气,不作无谓的匹夫之勇,在危机刚露出一丝苗头的时候,就已经把各种退路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成都城里头呢?”何清连忙问道,“把底下的首尾处理干净之后,咱们在明面上该怎么应付靖王府?”
“这件事可大可小,且来意不明,所以明面上,自然是由老夫亲自出面,去看一看风向。”
谯敬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既然是午后出的事,人押进西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可城防卫戍营没有异动,王府也没派人来传唤问罪。这说明哪怕靖王心里有些想法,眼下也还没到立刻翻脸动刀的时候。”
“既如此,咱们就不能等他传召,更不能摆出一副心虚抗拒的架势。”
“明天一早,老夫就换上致仕官服,带着请罪书和诚意,主动去靖王府求见。”
谯敬缓声说道:“到了王府,老夫先主动请罪,把姿态放低些,将犀浦镇那些寄名庙田主动交还官府,再献上些诚意,就说是捐给犀浦镇办义诊医馆和蒙学堂的赔礼,然后再顺着话头,探一探他对蜀中四姓和地方旧例到底是个什么口风。”
“只要能摸清他是想小惩大诫敲打咱们一番,还是真有别的图谋,接下来是进是退,心里头也就有数了。”
“有世伯亲自出马,我等回去向家祖和家父复命,家里老人也能安心了!”
周延之、何清、罗云三人齐齐起身行礼:“那小侄等人今晚便先回各族,连夜将外庄账目与商队分流之事禀明长辈安排下去,明日晌午再来府上,静候世伯佳音!”
送走周、何、罗三家的年轻子弟时,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秋夜的凉风穿过文翁坊深深浅浅的庭院,吹得池塘边的竹影婆娑作响。
谯敬并没有回房歇息,而是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长子谯裕带着几名心腹护院提着灯笼匆匆出了后门,赶往城外西庄去料理那两家的首尾;又看着族侄谯敏带着管事钻进地库,将一箱箱早就兑好的金叶子与银票装进贴了封条的茶叶木箱里。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却又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这就是百年世家。
在外人眼里,他们或许只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享福的富家翁;可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套世代相传的家族底蕴一旦开动起来,却是那般严密冷酷。
“但愿...明天这一趟,能把这场风波按下去吧。”
老人望着城池中心方向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
次日清晨,成都城里的薄雾还没散尽,文翁坊谯氏宗宅的侧门便悄然开了。
谯敬没有坐平日里出门的暖轿,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致仕官服,带着两名捧着文书木匣的老仆,坐着一顶青布小轿,在辰时初刻来到了靖王府门外。
昔日奢华喧闹的蜀王府门前,此时只剩肃穆森严。
两侧石阶下站着二十四名披甲佩刀、背负火铳的藩王亲卫,进出偏门的六曹文吏步履匆匆,少见高声说笑。
谯敬走下小轿,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走到台阶下递上名刺,姿态放得极低:
“老朽成都致仕官、谯氏族长谯敬,因族中下人失察犯律、惊扰殿下,特携请罪书于门外候见,烦请代为通禀。”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谯敬心里头已经做好了在门外被冷落一两个时辰、吃个下马威的准备。
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亲卫进去通禀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东侧门里便有一名王府属官快步迎了出来,满面春风地对着他拱手行礼:
“原来是谯老先生到了!殿下刚在东暖阁用过早饭,听闻老先生在外头候见,忙命下官出来相迎,还说秋晨露气重,怎么好让六旬长者在门外吹风?老先生快请进!”
这般客气周到的礼遇,让谯敬心头微动,面上连忙道谢,跟着那名属官一路穿过前殿回廊,走进了内庭的东暖阁。
一迈进门槛,也没等旁人招呼,谯敬当即撩起衣袍,在书案前不远处躬身大礼参拜下去,将手中的请罪呈文双手奉上:
“老朽谯敬治家无方,纵容外庄恶奴在犀浦镇胡作非为,惊扰殿下车驾,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
书案后头,正拿着一份公文翻看的顾怀放下折子,笑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下来,伸手虚扶了一把:
“谯老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请起。王五,给老先生看座,再把前几日雅州送来的新茶泡一盏过来。”
站在暖阁角落里的王五看了一眼这头发都白了的老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旁边的小几上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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