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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分地
农历腊月初八这天,响水涯又下起了大雪。
下午四点,天色就擦黑了。
赵广俊从公社开完会回来,整个人表情有些不对。
他连车大梁上的雪都没顾得上扫,把二八大杠一支,就坐在门槛抽起了烟。
吐出来的白烟和嘴里哈出来的热气死死纠缠在一起,没一会儿,就把两间低矮的队部大房熏得乌烟瘴气。
林建军正巧从队部门前路过,隔着棉帽子听见里头一阵阵咳嗽声。
他掀开挡风的草帘子走进去,一见赵广俊面露愁容,眉头便微微一皱,顺势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赵队长,这大冷天的,公社里是有啥话传下来,把你愁成这个猴样?」
赵广俊没急着搭话,把那杆铜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猛磕了几下,火星子在泥地上爆开一瞬,随即熄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声音沙哑:「建军啊,公社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地委的指示下来了,明年开春,咱们响水涯也得彻底把缰绳放开,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林建军心里陡然一动。
这事情他心里早有数,这是历史的轴轮滚到这儿了,谁也拦不住。
这时候的山东泰安地区,大包干的风气早就从安徽那边吹了过来,省里绝大多数的生产队都在紧锣密鼓地搞联产计酬。
响水涯去年还在赶「包工到组」,也算提前适应了一下这个政策。
而现在要分田到户,看来地要彻底落到各家各户的户头上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赵队长。」
林建军伸出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碎雪,「往后地里长出多少粮食都是自个儿的,谁还舍得在被窝里赖床?社员们的积极性只要一上来,咱们村往后的日子少说能翻个番。」
「好事?我能不知道这是好事?」
赵广俊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拉着鞋走到长条八仙桌旁边。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村集体土地平面图,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咱们响水涯的地是什么情况?有好有坏,有远有近,有肥有瘦。
南坡那片向阳地,全是黑油油的熟地,肥得流油,离村子还近,抬脚就到;西洼地呢?地势低得像个盆,一到伏天暴雨,保准变成一片汪洋,庄稼烂根那是常有的事;还有北坡那片生荒地,远在二里地外,光是扛着锄头打个来回,半个钟头就折腾没了。
这还不算完,最要命的是水源。
咱村统共就南坡那一口机井,柴油机一响,水往哪儿流?
浇地得有个先后顺序吧?谁家先吃水,谁家后吃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赵广俊戳了戳在地图上圈出来的死角上:「这地,分下去容易,两片嘴皮子一碰的事。可要分得公平,分得让那帮整天抠字眼的社员没话说,难如登天!
分得顺当了,大家伙高高兴兴回家准备春耕;分得有一丁点偏心,你看着吧,过年这几天,队部的门槛都能被砸烂,往后那就是世世代代吵架打架的根子!」
林建军盯着那张被煤油灯熏黄的土地图,心如明镜。
在中国农村,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是连着骨头带着血的肉。
谁家多一分肥地,往后几年的口粮就有了落脚;谁家多摊上一块乱石滩,那家里娃子就得饿得面黄肌瘦。
这一碗水想端平,谈何容易?
人心隔肚皮,端不平,就是连骨肉都能反目成仇的导火索。
「赵队长,那你心里到底盘算个啥章程出来没有?」
「还能咋办?老天爷不长眼,我这当队长的得长眼。」
赵广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按咱村现有的总人头分,按往年的平均产量定等。好坏搭配,远近搭配。
南坡的膏腴地,每家每户按人头割出一小块去;西洼的涝洼地,谁也别想落下,同样按人头摊。
远的地和近的地拿绳子拴在一块儿抓。这样大体上拉个均势,谁也挑不出我老赵的骨头来。」
林建军点了点头,却也暗自叹了口气。
这方案听上去像是面面俱到,但在实际拉锯中肯定是个马蜂窝。
好地和差地强行搭配,总有人会盘算「凭啥我家搭的那块西洼地里石头子儿比你家的多」;远近一中和,又会有人嚼舌根说「你家那块近地抬脚就到,我家这块走得鞋底子都穿了」。
人这心思啊,沟壑难填,分地这种触及根本的利益,就从来没有皆大欢喜的时候。
「赵队长,那你需要我在里头顶个啥用场?」
赵广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与寄托:「建军,你是村里念过书的,这两年折腾副业,在村里说话什么分量你自个儿清楚,大伙儿服你。
等到了分地大会那天,你得死死帮我钉在台面上。要是有人借题发挥想掀桌子,你得站出来帮生产队说句公道话,压一压邪气。」
林建军深吸了一口带着旱菸焦苦味的空气,沉声道:「成,赵队长,这事交给我,到时候我盯着。」
分地那天,天还没亮透,生产队部的大院里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不管认不认识,都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扎堆,双手抄在破棉袄的袖筒里,冻得直跺脚,可嘴里那旱菸袋却没停过。
老娘儿们自个儿搬了小板凳,坐在避风的旮旯里,手里扯着麻线纳鞋底,眼睛却贼溜溜地往八仙桌上扫。
半大的孩子不知愁,在密密麻麻的腿肚子缝里钻来钻去,打闹出一阵阵白气。
整个院子里充斥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亢奋。
分地啊,这是把命根子从公家重新要回到自个儿手里的天大日子,一辈子能赶上几回?
赵广俊身上披着件掉了两个扣子的老羊皮大袄,站在院子正前方的八仙桌旁。
桌上用两块青砖死死压着那张土地图,他手里攥着一根原本用来教扫盲班的木质教鞭。
他黑着脸,使劲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院里的嗡嗡声一点点落了下去,上百双眼睛,「唰」的一下全部死死钉在了台前。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都把耳朵给我支棱起来,听仔细了!」
赵广俊开口,「今天把大伙儿全叫到这儿,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响水涯分地的大局!
公社地委的红头文件下来了,从明年开春起,咱们响水涯全面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说明白点,就是往后这地不写公家的名了,分到各家各户的头上!以后地里种啥丶怎么一种,各人说了算!
完成国家的定购粮,留足了村集体的公积金,剩下的粮食,哪怕堆到房顶上,那也是你自个儿锅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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