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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身旁的赵朴递去一个眼色。
左佥都御史赵朴心领神会,当即跨步出列,跪地高声奏报:「臣左佥都御史赵朴,附议尚书所言,另有本启奏!」
他展开奏疏,声调高亢,不同于王家屏空谈天道义理,赵朴字字紧扣朝堂法度与边关安稳。
「肇庆知府身负地方守土之责,未经内阁核准丶未得陛下圣旨,擅自接纳西洋夷人,私献异端妖物,此乃僭越礼制,目无朝纲!」
「利玛窦居留肇庆期间,私藏西洋异教信物,暗中聚拢乡野百姓,私行异教仪式,我朝历来严禁邪教惑众,此夷教与邪教无异,绝不可纵!」
「隆庆元年开海通商,是陛下恩恤沿海百姓,绝非开国门引夷乱华!佛郎机船只常年游荡东南近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派遣传教士深入内地,献图是虚,窥探国情是实!」
「今日容其献图传教,来日便会觊觎疆土!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广东官吏,驱逐利玛窦,焚毁妖图,整肃朝纲,杜绝后患!」
一句紧扣一句,字字带锋,句句藏刀。
紧跟着,一个又一个御史接连出班。刑科给事中丶兵科给事中丶浙江道监察御史,十七名御史轮番进言,弹劾角度各不相同。有人追责地方官失察纵容,有人痛斥夷人居心回测,有人质问内阁疏于管控。
每道弹章都像一把刀,刀刀砍在西洋舆图与利玛窦的脖子上。
殿内气氛愈发紧张。清流官员意犹未尽,频频点头附和。务实派官员眉头紧锁,满心无奈却不敢出声辩驳。
谁敢替西洋人说话,下朝的弹章上就会多一个名字。圆滑老臣低头不语,只想安安稳稳躲过这场风波。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人。
文官班首,那个青衣朝服的身影。
张居正。
他手持笏板,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满朝喧哗之中,他像一块礁石。不急不躁,不争不辩。只是静静看着满朝群情激愤,看着保守派把所有的底牌一张一张亮出来。
他在等。等所有人都说尽,等所有非议之言全部出笼。
殿侧的朱翊钧,此刻手心已微微发汗。他听得清清楚楚。
王家屏引经据典,讲的是千年的道统;孙承谟的御史们步步紧逼,讲的是朝纲法度。
他们有的人在捍卫信仰,有的人在被当枪使。但不管动机如何,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那张让他心心念念的图焚毁,把那个能告诉他天下有多大的西洋人驱逐出境。
他想开口。想说海防不等人,想说知己知彼的道理,想说他那天在乾清宫看到的震撼。可他是太子。此刻开口,不但保不住那张图,还会被人说「被张居正蛊惑」,连累先生。
他只能忍着。
龙椅之上,朱载依旧端坐如松。旒珠后面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慷慨陈词的王家屏,看着步步为营的孙承谟,看着十七名御史轮番上阵,看着噤若寒蝉的务实官员,看着隐忍不语的太子。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丶仿佛事不关己的张居正。
心底毫无波澜。
这般派系相争丶立场对立的场面,无非是利益不同,观念不同,立场不同。争来辩去,都是执念。
他依旧不开口,不表态,不偏袒。御座上那个位置,他只负责坐稳。
张居正来破局。
就在保守派的声浪达到顶峰丶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会站出来时候,张居正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只一步。
喧闹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御阶之下,朝龙椅躬身一礼,缓缓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音色平稳,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同僚所言,本官全程听在耳中,字字句句,皆为公心,皆是忠君爱国之言,居正心中了然。」
开篇先退一步。不反驳,不争执,先肯定所有人的忠心。王家屏神色微缓,孙承谟心中却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张居正的这个套路了。先软后硬,先退后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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