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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微微颔首,二人静坐片刻,他忽然开口:「本宫这次微服出巡南下察视漕运,沿途百姓既有夹道相迎丶感念朝廷体恤民情的,也有的乡民远远伫立,眼中满是疏离与疑忌之人。」
他停了一下。「张先生在父皇支持下推行新政,考成法丶清丈丶一条鞭法丶漕运等改革措施,帐面上的数字好看了,国库的银子多了。可本宫的孩子没了,太医院还是救不了。天底下还有更多百姓的孩子,可能连郎中都没有。」
王喜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太医院又不是神仙。」
「本宫知道。」朱翊钧说,「所以本宫嘴上说民心渐附,心里清楚这四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殿下知道就好。」王喜姐抬起头,「底下人办事,从来比朝廷想的慢,也比朝廷想的歪。」
朱翊钧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天下,还是有那么多无奈。」他说。
「殿下虽是储君,但终究也不是神仙。」王喜姐的声音轻了几分,「太医院救不了的孩子,换谁来也救不了。殿下能做的,是跟着张先生学好治国理政,多为父皇分忧,多为天下百姓谋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殿下南下这些日子,臣妾也想了很多。以前臣妾总觉得自己是太子妃,就该什么都做好,生嫡子,管东宫,让所有人都满意。后来臣妾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臣妾能做主的。但有些事是臣妾能做主的。」
她抬起头。「比如东宫不能乱。比如郑选侍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比如媖儿和洛儿需要人好好带着。」
她没有提自己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但朱翊钧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不能总想着。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本宫记住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日本宫去看看郑选侍。你也早点歇着。」
门轻轻关上。王喜姐坐在灯下,盯着那本李太白诗集,看了很久。
四月二十三,三位新选侍入东宫。
这件事是李贵妃定的,朱载准了,朱翊钧也没有意见,一切全权由王喜姐负责安置。
新来的三位仍然是家世清白,性子温顺的女子,不是勋贵之女。
三人去给王喜姐正殿磕头。
周氏声音不大不小,李氏声音更轻,张氏嗓门最大。
王喜姐端坐上首,语气平淡:「都起来吧。入府之后安心度日,守东宫的规矩。缺什么找管事。」
三人应了,垂手退出。
新选侍住下后,最先活动起来的是张氏。
第二天她就从花房要了一袋新土,把自己院里那几盆蔫花全换了盆,浇透水。
忙完了,在院里转了一圈,看见郑选侍窗台下那几盆花也蔫着,蹲下来就拔枯叶子。
郑选侍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姑娘蹲在自己窗台下,手上全是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新来的?」
张氏抬起头,咧嘴一笑:「您是郑姐姐吧,这盆里花土不行,回头我来帮您换换土,看这叶子都黄了。」说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摆摆手走了。
郑选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几盆花,枯叶子摘乾净了,土也松过了,比之前精神了些,她舀了一瓢水,把花又浇了一遍。
又过了两天,张氏抱着一盆栀子花来了。
花苞半开,白里透着青。
「郑姐姐,给您放窗台底下,这花喜水,两天浇一次就行。」
郑选侍看着那盆栀子花,花苞在日光里白得发亮。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多谢。妹妹怎么称呼?」
「妾身张氏。没名字,家里排行第三,叫三娘。姐姐叫我三娘就行。」
郑选侍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花盆里,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圈深色,她直起腰,轻声说:」好。三娘。」
张氏咧嘴一笑,摆摆手走了。
郑选侍站在窗台下,看着那盆栀子花。花苞半开,白得发亮。
她想起那个孩子,其实也并不是刻意想的,完全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她只摸过一次那只小手。当时乳母抱过来贴她脸的时候,她昏昏沉沉的,只记得那只小手蹭过她的下巴,凉凉的,软软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
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不想起,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但往后的日子还要过。
她舀了第二瓢水,又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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