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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一介太学生
率性堂的号舍里,灯光昏暗。
一张破木桌,几条板凳,桌上摆着晚饭。
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汤是没有的,水倒是有,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的,量大管饱。
几个贡生围坐在桌旁,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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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贡生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在狭小的号舍里炸开。
「闭门思过三日!就闭门思过三日!他摔砚丶砸东西丶辱骂师长丶逼老师道歉,就闭门思过三日!我们上次交课业晚了一天,被罚抄《学规》十遍,抄到手肿!这叫什么事!」
他嗓门大,又是在气头上,声音传出去老远。隔壁号舍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贡生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人家父亲是侍郎。咱们父亲是谁?种地的!。」
「种地的怎么了?」周贡生更来气了,「种地的就不是人了?种地的儿子就该被欺负?种地的老子供儿子读书,供了十几年,家里揭不开锅,就是为了让儿子在国子监被人指着鼻子骂寒门酸儒」?」
没有人接话。
桌子太小,几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陈守拙坐在最角落里,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他盯着碗里的糙米,一粒一粒的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周贡生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的怒气还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冒,「联名上书吧。把事情闹大,让朝廷知道。国子监不是他沈家的,天下也不是他沈家的。」
立刻有人摇头。
「上书?给谁?给祭酒?祭酒就是定这个调子的人。给礼部?礼部侍郎跟郑文清是同年。给内阁?张阁老倒是铁面无私,可咱们的奏疏递上去,先要经过通政司。通政司的人跟郑家有没有关系?谁敢赌?」
另一个年轻贡生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抖:「那咱们就忍着?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郑懋桓这样的人当官?忍到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被人骂寒门酸儒?
「7
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贡生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忍。不忍又能怎样?咱们的前程,就是全家人的命。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下了。被子蒙住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叹气。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陈守拙还坐在桌旁。面前那碗饭凉透了,米粒结成了块,硬邦邦的。他把它推到一边,从床底下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
册子是去年上元节在琉璃厂买的,花了三十文钱,一直没用。纸是糙纸,吸墨厉害,写上去会洇。但他舍不得买好纸,三十文一本的册子,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铺开册子,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嗒」的一声,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像一滴泪。
他落笔了。
「太学风弊疏。」
五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他不是在写字,是在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监生郑某,入监六载,课业屡居末等。五月十八,某迟至讲堂,后排无座,博士林某劝其靠前落座。某心生不忿,坐于次排————」
他写得很客观,不加修饰,不添油加醋。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事,原原本本,一笔一笔。
「————课未半,某伏案酣睡,鼾声扰堂。林博士近身轻劝:郑生,醒醒,听课了。」某骤然暴起,拍案怒喝,言语粗鄙————」
写到这里,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郑懋桓骂的那句话——「你一个寒门酸儒」。
「寒门」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刀子。他不是不知道「寒门」是什么意思,他父亲就是寒门出身,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但他骂「寒门酸儒」的时候,那语气丶那表情,分明是在嘲讽:「你们这些下等人,不配跟我坐在一起。」
陈守拙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某摔砚毁案,墨溅林博士衣襟。满堂书卷散落一地,砚碎成三瓣。林博士青衫尽污,束手而立,面色青白,唇齿微颤————」
他的笔尖戳破了纸。墨汁洇开,糊了几个字。他没有换纸,继续写。
「————林博士忍辱低头,当众致歉。郑某傲然甩袖,扬长而去。」
写完这一段,他停下来,把整篇疏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林博士蹲身捡砚,碎成三瓣,一片一片拾起」那一句时,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是这样。一辈子老实巴交,一辈子被人欺负,一辈子不敢说一个「不」字。有一次,村里的地主占了他家三分地,他去理论,被地主家的管家扇了一耳光。他回来之后,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
被欺负了就是被欺负了,凭什么没事?忍气吞声就是没事?
陈守拙把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把笔重新蘸满墨,在疏稿的末尾写下了落款。
落款处,他犹豫了很久。
写自己的名字?他敢。他不怕得罪郑懋桓,不怕得罪沈文清,不怕被国子监除名。但除名之后呢?家里人怎么办?父亲老了,母亲身子不好,妻子还怀着孩子。全家就指着他一个人的廪银过日子。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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