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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队开拔的第一个工地,选在了我们“婚房”西边二十步开外的一片背风坡地。
朱元璋扛着镐头走在前面,步伐沉稳,像个经验丰富的包工头——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随时可能散架的“古董”镐,以及身上那件比我脸还干净的单薄里衣。
我拎着破水壶和瓦罐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跟班小工,还是自带工具(破壶)的那种。
“就这儿?”朱元璋在坡地前停下,用镐头点了点脚下。
我放下家伙什,蹲下,捡了块石头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声音闷实,带着回响。又用脚使劲踩了踩,纹丝不动,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老板,地冻透了。”我抬头汇报,“起码冻了半尺深。硬挖,估计镐头抡冒烟了,也挖不了几寸。”
朱元璋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冻得梆硬的地面,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咋办?”
“老规矩,先开化。”我早有准备,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早起生火做饭的士卒,“借点‘火种’。”
朱元璋没废话,站起身就往那边走。我赶紧跟上。那几个士卒正围着个冒浓烟的土灶,骂骂咧咧地吹火,看见朱元璋过来,都愣了一下。
“朱……朱九夫长?”一个年纪大点的士卒迟疑地开口。
“借个火。”朱元璋言简意赅,目光落在灶里那点可怜的火星上。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又看看朱元璋身后穿着怪异(他的旧袄+我的破嫁衣)、拎着破壶罐的我,眼神更加古怪。但没人敢多问,那老卒从灶里扒拉出几块还红着的炭,用破瓦片盛了,递过来。
“谢了。”朱元璋接过,转身就走。我赶紧对那几个一脸懵的士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跑着跟上。
回到选定的取土地点,朱元璋把炭火倒在选好的一小片冻土上。我又去旁边薅了点干草和细树枝,盖在炭火上。火苗慢慢窜起来,舔舐着冻得发白的土地。
“等着吧,烤软了再挖。”我搓了搓冻僵的手,蹲在火堆边取暖。
朱元璋也蹲下来,默默看着跳跃的火苗。我们俩都没说话,像两只蹲在荒野里烤火的土拨鼠。气氛……有点干巴。
“老板,”我试图活跃一下“团队气氛”,“你以前,干过这活儿吗?我是说,和泥、修房子啥的。”
朱元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问这废话干嘛”,但还是回答了:“要过饭,当过和尚,种过地。盖房子……看别人干过。”
好嘛,履历丰富。要饭的(信息收集+生存能力),和尚(文化课+忍耐力),种地的(农业知识+体力)。这综合背景,放现在考个公务员都够格了。
“看别人干过就行,”我捧场道,“理论知识有了,就差实践。咱们这次就当练手,以后……”我顿了顿,把“以后给你修皇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以后经验就丰富了。”
朱元璋没接这话茬,只是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均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冒出一句:“你,懂的不少。”
来了来了,经典疑问。我早就打好腹稿了,半真半假,一脸唏嘘:“唉,都是生活所迫。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死得早,到处流浪。跟过走方的郎中,学过认草药;跟过老木匠,打过下手;还在砖窑里干过,和泥、脱坯、看火候,都懂点。后来被义父收养,这些糙活儿就不让干了,但手艺没忘。”
我边说边观察朱元璋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怀疑,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也是,元末乱世,一个孤女有些离奇经历太正常了。我这说辞,可比“我是穿越来的”可信度高多了。
火堆烧了约莫一刻钟,被火烤着的那片冻土地面,颜色明显变深,开始冒热气,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差不多了!”我用木棍捅了捅,地面已经变软。我起身,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虽然这身体软得像面条),“老板,开工?”
朱元璋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那把磨过的旧镐。他掂了掂,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了镐头,照着烤软的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镐尖深深楔入泥土。比预想的要深!朱元璋用力一撬,一大块夹杂着草根和冰碴的、颜色发黑的湿润泥土,被撬了起来!
“漂亮!”我忍不住喝了声彩。这力道,这准头,不愧是未来要扛鼎天下的男人,挖个土都这么有气势。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零点零一秒,然后继续挥镐。动作标准,节奏稳定,效率极高。不一会儿,他脚下就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我也没闲着。等他挖松一片,我就拿着破水壶(当铲子用)和瓦罐,把松土铲到一边,堆好备用。顺便把土里的大石块、粗草根拣出来扔掉。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要命。这身体太虚了,铲几锹土就喘得跟风箱似的,手臂酸软,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没停。合伙人这么卖力,我这个“技术指导”不能太拉胯。
我们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群众”。
先是几个在附近溜达的士卒,远远站着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看,朱重八!他在挖啥?”
“旁边那是他新娶的婆娘?怎么也上手了?”
“挖土干啥?挖窖藏宝贝?”
“屁的宝贝!你看他们那穷酸样,像有宝贝的吗?”
议论声嗡嗡传来。朱元璋充耳不闻,只是闷头挥镐,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在寒风中凝成白汽。我则自动屏蔽噪音,专心铲土,顺便在心里吐槽:大哥们,看热闹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这是正经施工,不是耍猴!
过了一会儿,围观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粗壮汉子。他径直走到我们工地旁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开口:“朱大哥,你这大冷天的,撅着屁股挖土,练啥神功呢?”
是周德兴。昨天围观群众之一,营里有名的刺头,但也以力气大、敢拼命出名。
朱元璋停下动作,拄着镐,喘了口气,看了周德兴一眼,没接他这茬,反而问:“有事?”
“没事,闲的。”周德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属于朱元璋的旧袄,眼神有点玩味,“嫂子也干活?稀奇啊。郭元帅的义女,金枝玉叶,也干这粗活?”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冲他笑了笑:“金枝玉叶也得吃饭啊。房子漏风,晚上睡不着,白天没力气,饿得快。挖点土,和点泥,把墙缝堵上,晚上能睡个安稳觉,白天才有力气找吃的。周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这话说得实在,没一点架子。周德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挠了挠头,又看看我们挖出来的土堆,和地上那个还没熄灭的小火堆。
“就为堵个墙缝,费这牛劲?”他显然不信,“挖这点土,够干啥?”
“这点当然不够。”我指了指我们那个“婚房”,“四面墙,屋顶,都得补。这点土,也就够糊个窗户缝。周大哥要是闲着,帮忙搭把手?管饭没有,但等房子修好了,不漏风了,请你过来烤火,肯定比在外头站着暖和。”
我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周德兴这种刺头,用命令肯定不好使,但用这种“有福同享(虽然福很小)”的江湖口气,反而可能有效。
周德兴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看闷头继续挖土的朱元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行啊!老子正闲得蛋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泥巴房子,能修出个什么花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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