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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夜晚，寂静被打破。从大窝棚出来的三个人，很快来到朱元璋近前。为首那个皮甲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手里提着一把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腰刀，和朱元璋手里那把制式军刀有几分相似。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眼神警惕，一个敦实，手里攥着根木矛。
皮甲汉子借着那边窝棚透出的微光，仔细打量着朱元璋，目光尤其在朱元璋手里的刀、身上的旧军服（虽然破烂，但制式还能看出），以及脸上、手上那些新旧伤痕上停留。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年轻人稍安勿躁，然后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带着点地方口音：“这位兄弟，面生得很。不是咱们这谷里的人吧？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刚才……多谢兄弟出手，制止了一场祸事。”
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地主身份，也感谢了（或者说，点出了）朱元璋刚才的举动，同时带着探究。
朱元璋还了一礼，同样言简意赅：“路过，讨碗水喝。见不得欺凌弱小，顺手而已。打扰了。”
“路过？”皮甲汉子显然不信，这深山老林，又是半夜，哪来这么巧的“路过”？但他没戳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是客。外面风大，兄弟若不嫌弃，到敝处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这是在试探，也是邀请。朱元璋艺高人胆大，没犹豫，点了点头：“叨扰了。”
三人将朱元璋引到大窝棚。窝棚比外面那些宽敞些，里面用木板和石头搭了个简易的床铺，有个小小的火塘，上面吊着个黑乎乎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树皮草根煮水的味道。棚里除了他们四个，没有别人。
皮甲汉子让那个敦实的年轻人去倒水，自己则和朱元璋隔着火塘坐下。高瘦年轻人守在门口，目光不时扫过朱元璋。
“敝姓徐，徐达。以前在濠州郭元帅麾下，做个百户。”皮甲汉子率先自报家门，眼睛紧紧盯着朱元璋的反应，“不知兄弟怎么称呼？以前在哪里高就？”
徐达？！朱元璋拿着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说过。不是郭子兴手下那个以勇武、讲义气、而且不太买郭天叙账的徐达徐天德？他居然也跑出来了，还在这深山里拉起了这么个小寨子？
“朱重八。”朱元璋放下陶碗，平静地报出名字，“以前，也在郭元帅麾下，是个九夫长。”
“朱重八？”徐达眉头一挑，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濠州城破前，西门外那场古怪的爆炸，还有朱重八带着人消失的消息，在溃兵中多少有些流传。只是版本众多，真假难辨。
“原来是朱九夫长！”徐达脸上露出一丝“久仰”的神色，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朱九夫长大名，徐某早有耳闻。听说西门一战，朱九夫长神勇，还用上了……奇术？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
他开始套话了，想确认传言，也想探朱元璋的底。
“什么神勇，败军之将罢了。”朱元璋语气平淡，带着自嘲，“靠着点土法，侥幸逃得性命，带着几个弟兄，在山里东躲西藏，混口饭吃。比不得徐百户，还能守住这么个地方，聚拢这么多乡亲。”
他反过来捧了徐达一句，也点明自己现在“人少势孤”，只是求活，暂时没有威胁。
徐达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朱兄弟刚才说路过，不知从哪个方向来？要往哪里去？这附近山高林密，可不太平，除了咱们这些逃难的，听说还有元狗的游骑，和几股不太讲道义的……山大王。”
他这是在打听朱元璋的来路和去向，也暗示了这周边的势力分布。
“从西边来。”朱元璋含糊道，没说具体位置，“听说东边更深的山里，可能有以前的老兄弟，或者能开荒种地的地方，想去碰碰运气。徐百户在此地经营，想必对周边了如指掌，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想从徐达这里获取更多信息，同时继续示弱，表明自己只是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无意争抢。
徐达沉吟片刻，喝了口水，缓缓道：“不瞒朱兄弟，这地方，也是我们兄弟几个，带着一些乡亲，侥幸找到的。易守难攻，但地方小，产出少，百十号人，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东边更深的山里……徐某也没去过，只听说更加险峻，瘴气重，还有生番野人。至于开荒种地，这季节不行，地还冻着，而且这山里，除了栗子、野菜，能种的也不多。”
他说的基本是实情，但也透露出他这里的困境——人多粮少，前景堪忧。
“那元狗和其他山大王……”朱元璋问。
“元狗的游骑，十天半个月会来转一圈，但一般不深入，怕中埋伏。只要咱们不弄出太大动静，他们懒得进山啃硬骨头。至于别的山大王……”徐达冷笑一声，“东边三十里，有伙人，领头的叫‘下山虎’，四五十号人，心狠手辣，专门抢掠咱们这些逃难的和小的村寨。西边……听说也有几股，但不太清楚。咱们这儿，靠着地势，加上弟兄们还算齐心，暂时还没人敢来硬碰。”
他这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外部威胁，内部也有刚才那种抢粮的龃龉。但徐达显然是个有能力的，能把这些人拢住，占据地利，在乱世中求得一隅偏安。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互相试探，也交换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朱元璋得知，濠州城破后，郭子兴确实生死不明，郭天叙带着少量亲信和财货跑了，不知所踪。元军主力在巩固濠州防务，追剿大股溃兵，对散入山林的零散人员，暂时以驱赶和威慑为主，尚未大规模清剿。但外面风声很紧，元军悬赏捉拿红巾军头目，各地关卡盘查森严。
徐达也大致知道了朱元璋手下应该还有些人（不然不会说“带着几个弟兄”），而且似乎有些“奇术”手段，但目前处境艰难，正在寻找出路。
“朱兄弟，”徐达最后放下水碗，看着朱元璋，语气诚恳了些，“我看你也是条汉子，有胆识，有本事。这世道，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难成气候。不如……留下来？咱们合兵一处，共抗外敌，也好在这乱世中，多一分活命的把握。我徐达虽不才，但绝不会亏待兄弟！”
他直接发出了邀请。是看中了朱元璋的能力（从刚才出手和谈吐判断），还是想吞并他的人手和可能的“奇术”？或者兼而有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柴火，火星噼啪。
“徐百户好意，心领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只是，我那边还有几十号弟兄乡亲，等着我回去。是走是留，得听听他们的意思。而且，咱们两边，离得也不近，合兵一处，怎么个合法？是都来你这谷里，还是我们另找地方，互为犄角？粮食物资，如何分配？这些，都不是一句话能定的事。”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提出了实际的问题。合兵不是简单的1+1，涉及到指挥权、资源分配、驻地选择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尤其在双方都不完全信任的情况下。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失望。他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实情，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就范。
“朱兄弟顾虑得是。”徐达点点头，“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这样，朱兄弟先回去，和弟兄们商量。若有意，随时可派人来联络。这谷地，徐某随时欢迎。若无意，也请朱兄弟念在今日一面之缘，他日山水相逢，莫要兵戎相见。”
话说得很漂亮，留足了余地。
“自然。”朱元璋起身，“多谢徐百户款待。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免得弟兄们担心。”
徐达也起身，亲自将朱元璋送到窝棚外，对那个高瘦年轻人吩咐道：“常遇春，你送朱兄弟一程，送到谷口，注意安全。”
常遇春？朱元璋又看了那高瘦年轻人一眼，名字有点印象，似乎也是郭子兴手下以勇猛出名的年轻军官。看来徐达身边，也聚拢了些能人。
“有劳。”朱元璋对常遇春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谷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话，直到接近谷口，常遇春才停下脚步，抱拳道：“朱爷，前面就出谷了，请慢走。徐大哥让我带句话：这世道，多个朋友多条路。盼着朱爷的好消息。”
朱元璋也抱拳还礼：“多谢。也请转告徐百户，他的心意，我记下了。告辞。”
说完，他身形一闪，没入谷外的黑暗山林，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常遇春站在原地，看着朱元璋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低声自语：“朱重八……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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