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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李队长,我敬你。”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以后行动组的事,还请各位队长多帮衬。大家同在戴处座手下做事——”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红了脸。”
这话软中带硬,硬中带刺。
在座的几个老油条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敢再接茬。
宴席间,门口忽然进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嘴角叼着半支烟卷。
“哟,特务处在这儿请客呢?怎么不叫上我们调查科的弟兄一起热闹热闹?”
郑耀先认出了这张脸——调查科上海分站的一个副站长,姓韩。上回在弄堂口被他用煤油桶唬退的那帮人,就是这位韩副站长的下属。
韩副站长叼着烟卷,大摇大摆地走到郑耀先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郑组长?听说你挺能的啊。”
郑耀先端起桌上还没开封的一瓶白酒,拧开盖子。
“韩站长大驾光临,我先敬您一杯。”
他把酒倒满了杯子——然后把整杯酒连同杯子一起,朝着韩副站长的脸上泼了过去。
白酒掀翻了韩副站长的烟卷,沿着他那一头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往下淌,淌进了一千多块的西装领子里。
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韩副站长愣住了。他的手下也全愣住了。
郑耀先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回在弄堂口,你的人拿冲锋枪对我。这笔账我记着呢。今天用一杯酒还你,够客气了吧?”
“下次再带枪来找特务处的麻烦——”
他拿起桌上一把切肉的刀,在指尖转了两圈,啪地扎在了桌面上。
“这玩意儿可比酒疼。”
韩副站长的脸色铁青。但他看了看周围一屋子虎视眈眈的特务处行动队员,又看了看桌上那把还在微微颤抖的刀,到底没有发作。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好。好。郑组长好大的脾气。咱们走着瞧。”
然后转身,带着人摔门而去。
几秒钟后,饭堂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和掌声。
连刚才还阴阳怪气的李焕章,都不由自主地拍了两下桌子。
在特务处和调查科的长期对峙中,调查科一直仗着资历老、编制大欺压特务处。今天郑耀先这一杯酒,算是替所有人出了一口恶气。
这一晚,“六哥”的名号,从特别行动组这个小圈子,一路传遍了整个上海站。
宴席散了之后,夜深了。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路灯下旋成薄薄的一层纱,被夜风扯散了。
他刚把烟叼回嘴里,一辆黑色的汽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面前。
车門打开,副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郑组长,处座请您过去一趟。”
郑耀先掐灭了烟,上了车。
十五分钟后。戴笠的私宅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红色封皮,骑缝处盖着“绝密”的章。
戴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把裁纸刀,看着他。
“今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
郑耀先没说话。他不确定戴笠说的“事”是指泼酒还是别的。
“干得好。”戴笠忽然笑了,“调查科那帮人在上海横行惯了,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他把裁纸刀放下,把红色封皮的文件推了过来。
“看看这个。”
郑耀先打开文件,翻了一页。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文件上写的是——南京方面的一项特别任务。涉及到的不是普通的情报行动,而是一场牵动国民政府最高层的权力角力。
“老弟。”戴笠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背对着他。
“上海的事先放一放。收拾东西,明早跟我去一趟南京。”
他转过头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在他半张脸上。
“有大事。”
郑耀先合上文件,站起身来。
“是,处座。”
他没有再多问。
走出戴笠私宅的大门时,上海的夜空低矮而浑浊。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闷闷地响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郑耀先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上海滩。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黄埔毕业生了。
他是特务处特别行动组组长。
他是宋孝安和赵简之誓死追随的大哥。
他是让调查科闻风丧胆的存亡手。
他是暗夜里的——六哥。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那块旧怀表的暗格里,那一纸薄薄的密码还在安静地等着。
等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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