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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爷的脸色变了。不是输不起……而是刚才他把郑耀先当成了肥羊来宰。现在肥羊赢了一局,他的判断被打了脸。
输不起和被打脸……对一个赌徒来说,后者伤害更大。
因为赌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走了眼。
“再来。”金爷推出一堆银元。声音短促。涨红了脸。
第四局。郑耀先赢。
第五局。金爷扳回一城。
第六局。郑耀先大赢……赢了金爷桌面上剩下的所有银元,外加一块黄金条。
赢的方式依然烧脑……前半局他故意示弱,中途加码引诱,最后亮出底牌的时候,金爷的脸已经白了。
但郑耀先没有得意。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极有教养的、带着歉意的微笑……“金爷,实在是巧了。小弟运气好。不好意思。”
这句话说得越客气,金爷就越下不来台。因为客气的背后是碾压。
“再来!”金爷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他从大氅口袋里掏出了两根金条拍在桌上……这是他最后的底。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了金爷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翠绿色玉扳指上。
“金爷。”他的声音温和极了……温和得像一把裹了丝绒的手术刀。“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那两根金条……我不要。太俗了。我对金子不感兴趣。”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压低了声音,“我对您手上那枚扳指有点兴趣。还有……您怀里那张请柬。”
金爷愣住了。
“我听说后天晚上六国饭店有一场晚宴。我这样的生意人呢……最缺的不是钱。缺的是场面。是人脉。”郑耀先笑了笑,“这样……最后一把。您赢了,之前输的全部奉还,另外再添五百大洋的利是。您输了……把扳指和请柬押给我。”
金爷的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了几秒钟。扳指是凉的。他的手指头是热的……被赌桌上的狂热烧得滚烫。
一个输红了眼的人,面前摆着翻本的机会……不赌,比死还难受。
“赌!”
最后一局。
郑耀先没有再演戏了。他平静地放下了牌……又是一对天牌……像是在执行一场蓄谋已久的、毫无悬念的死刑。
金爷的手在颤抖。
他把扳指从手指上拧下来……拧了好几圈才拧下来。因为他的手指被汗水泡得有些发胀。
玉扳指和一张对折的烫金请柬被推到了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接过来,用手帕擦了擦扳指上的汗渍,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
“好东西。多谢金爷赏脸。”
他站起来。
赵简之已经在桌旁的角落里等着了。他对两个提前安排好的生面孔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凑到了金爷身边,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金爷,外面冷。我们车里暖和……送您去个安静的地方歇歇?”
金爷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完第一个字……一只大手已经捂在了他的嘴上。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走出地窖,爬上铁梯子,推开黄铜井盖。
北平的夜风灌了他一脸。干冷。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把玉扳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烫金请柬。请柬上是繁体竖排的毛笔字……“敬请光临华北实业促进联谊晚宴”。下面是一个编号……零一七。
他把请柬折好,贴身放好。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北平的星星比上海多。多出来的那些星星冷冷地挂在透明的夜空上,像一大把撒出去的碎冰渣。
“六哥。”赵简之从后面跟了上来,搓着手哈着气,“金爷安排好了。塞到城南一家车马店的后院里了。给了他二两烧酒和一条棉被。三五天之内出不来。”
“嗯。”
“明天……真上六国饭店?”
郑耀先把金丝夹鼻眼镜从脸上取下来。擦干净了。又重新架上。
他对着酱肉铺外面一扇落了灰的旧玻璃窗照了一眼……玻璃里映出来的不再是特务处的六哥。是一个皮大氅裹身、满身阔绰味的满清后裔。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明天。”
他说完转身走掉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栅栏街面上回荡了几声。清冷。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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