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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暴雨归人,法租界咖啡馆的无声告白(第1/2页)
火车进上海北站的时候,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塌了。乌云像一块发了霉的黑抹布,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把整座城的天际线都吞了进去。雷声闷在云层里翻滚,闪电劈下来的那一瞬间,站台上所有人的脸都白了一下。
沈越拎着两只皮箱跳下车厢,被砸下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六哥,快走!”
郑耀先没动。
他站在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天。
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在他脸上冲出一条一条的水痕。站台上的旅客像受了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撑伞的、抱着孩子跑的、踩着水坑骂娘的,乱成了一锅粥。
他把领子竖起来,一步跨进了雨里。
从北站到特务处上海区的驻地,开车要二十分钟。赵简之提前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站前广场的梧桐树下,雨刮器唰唰唰地甩着水。
车子开上了静安寺路。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前面一辆黄包车翻了,人和车仰在马路中间,几个巡捕正在那里吆喝。沈越骂了一句“活见鬼”,一脚油门绕了过去。
郑耀先一言不发,靠在后座上,眯着眼睛看窗外。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就算被暴雨揍趴了还是法国梧桐,跑马厅的钟楼就算被闪电劈了还是跑马厅的钟楼。什么都没变,但他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味道。
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像是有人在暗处瞪着他,那种被人贴在后颈上的目光。
车子拐进了一条弄堂,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下来。
赵简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见郑耀先下车,迎上去接过皮箱。
“六哥,你可算回来了。”
“站里什么情况?”
“大面上没出格的事。”赵简之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压低了声音,“就是林默寒那边……这几天有点怪。”
郑耀先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烟,翻了翻发现烟都潮了。他把那盒毛人凤给的三炮台扔回了桌上。
“怎么个怪法?”
“太安静了。”赵简之的眉头拧着,“他这几天哪儿也不去,不查案不见人,成天窝在情报处看账本。从财务室调了一大摞去年到今年的经费流水,说是要做一个什么内部审计报表。”
郑耀先剥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
“他看他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六哥,我总觉得他在憋坏。”
“他天天都在憋坏。”郑耀先把烟灰弹进茶杯里,笑了一下,“一个人憋坏不叫事儿,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不憋坏了,那才叫事儿。”
赵简之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就不再多说了。
赵简之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宋孝安这几天也有点不对劲。他最近老往百乐门跑,说是监视日本商社的人出入舞厅,但我看他那个精神头,不太像是在干正事。”
郑耀先没接这个话茬。
他让赵简之把这几天的来往电报和值班记录全码在桌上,自己先翻了一遍,
没什么大事。
百合的通讯网被他剪断天线之后,法租界那边的日方势力消停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折腾。林默寒确实安静得反常,连续五天没有离开情报处的办公室,每天签到、看账、签退,规规矩矩得像个机关里的老油子,
但郑耀先知道,这种安静比闹腾危险十倍。
闷着不动的狐狸,要么在养伤,要么在等猎物自己走进笼子里。
下午四点,雨小了一点。
郑耀先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西装,跟沈越说出去办点私事。
沈越习惯性地要跟,被他摆了摆手。
“你在站里盯着,我去去就回。”
他出了弄堂口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离目的地隔了三条街的地名。在霞飞路和吕班路交叉口下了车,又步行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卖五金的窄巷子,最后从一家布庄的后门出去,进了法租界贝当路附近的一条横马路。
整个过程用了二十五分钟。
他在一扇漆绿色的小门前站了三秒钟,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鹅蛋脸,眉毛弯弯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到一边。
“先生请进。”
程真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还在滴水的雨。
这间咖啡馆的二楼是一个只有三张桌子的包间。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对面弄堂里晾着的衣服和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加了糖,一杯没加,
不用问,没加糖的那杯是他的。
郑耀先坐下来,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程真儿面前。
“东西还你,用完了。”
程真儿拿起瓶子看了一眼,瓶子已经空了。她没问这瓶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了谁身上。她只是把瓶子收进了旗袍的内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收起了一方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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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地下工作的规矩,不该知道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问。
“苏南那边的线已经全面解除戒严了。”程真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郑耀先听出里面藏着一层松了口气的意思,“交通员们都撤回了安全区。”
郑耀先点了点头。
周启明的嘴永远闭上了,苏南地下交通线保住了。程真儿的身份保住了。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只有他知道这几天他走过了多少遍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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