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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会。那他走哪儿?”
郑耀先的手指停在了真如站上面。
“真如。”
“真如站?那就是个货运小站啊,连候车室都没有。”
“就是因为连候车室都没有。”郑耀先在真如站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个小坑,“从嘉兴方向过来的京沪铁路在进北站之前,要在真如加水休整。火车减速的时候时速不到二十公里,一个受过训练的人跳车不会受伤。真如站外面是一片废弃的纱厂和棉花仓库,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从那里出去往南走一刻钟就是法租界的边界。”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简之。
“如果你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叛徒,你愿意走进一个布满了特务的大站,还是从一个没人管的小站跳下去消失在废墟里?”
赵简之吸了一口凉气。
“六哥,你怎么想到的?”
“我要是想不到这些,早死了八百回了。”郑耀先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塞进了腰间的枪套里。
“叫沈越,咱们走。”
当天深夜。
一列从嘉兴方向开来的货运挂车喘着粗气,沿着京沪铁路的外环线缓缓驶进真如车务段。蒸汽机车的烟囱往天上喷着白色的烟柱,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而有节奏。
车务段的加水塔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铁路工人正拖着粗大的帆布水管往机车头的水箱里灌水。
列车的速度已经降到了步行的节奏。
第七节车厢和第八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挡板后面。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脸上抹着一层黑乎乎的煤灰。腰里别着一个帆布包袱,包袱扎得很紧实,贴在腰间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攥着车厢的铁把手,右手已经搭在了挡板边缘。
火车又慢了一截。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猛地一矮,双脚蹬开挡板,整个人从连接处飞身跃下。
落地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滚,膝盖磕在了石子路基上疼得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爬起来弯着腰跑了几步,钻进了加水塔旁边一丛半人高的芦苇里。
薛平蹲在芦苇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三天了,从安庆到芜湖再到嘉兴,他换了七种交通工具,走了三条不同的路线,终于到了上海的边缘。
他从芦苇丛里抬起头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车务段的那盏灯在远处发着黄光,
再往南走两里地,就是真如镇。过了真如镇再往南,就是法租界的地盘。法租界的巡捕不查中国人的身份证件,只要不闹事就没人管你。
他站起来,弯着腰沿着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排废弃的厂房,黑魆魆的像一排没了牙的嘴。
他闪身钻进了第一间厂房的残墙后面,靠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子坐了下来。
喘匀了气,他从腰间的帆布包袱里摸出了一个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小铁盒子,用手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儿,确认铁盒子还在,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的,就是那卷微缩胶卷。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到了上海,他就安全了。这卷胶卷值多少钱?特务处和调查科都会抢着出价。他不贪心,给个安全出境的通道,再加一笔安家费,他就把名单交出去,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太平人。
他正想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三炮台。
很纯正的三炮台烟草味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甜。
薛平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这种烟在上海不算稀罕,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种味道,不对。
他猛地转身。
一个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枪口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凿出来的冰。
“别动。”
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动一下,我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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