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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那就好……那东西不能落在调查科手里,更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你们特务处拿到就对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宋孝安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玉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深秋的河面上最后一点落日的反射。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说,“在我认识的所有特务里头,你是唯一一个拿我当人看的。”
宋孝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苏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恨高占龙。他把我当棋子用完了就要灭口。他让我来勾引你的时候,说事成之后会给我安排一个新身份,让我去南洋过好日子。结果呢?他连我的死活都不管,还派人来杀我。”
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了一缕暗红的血。
“我不甘心,我不想让他赢。”
宋孝安低下头,把她的手握紧了。
苏玉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胸口那块紫色的淤青已经扩散到了半个前胸。断裂的肋骨刺破了肺叶,血正在一点一点填满她的胸腔。
“宋长官……”她最后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
“我在。”
“要是有下辈子……别干这行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
宋孝安抱着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个死胡同的墙角里。
秋天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着法租界特有的味道,梧桐叶的涩、下水道的腥、远处咖啡馆飘来的一丝烘焙香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跟怀里这个女人身上慢慢散去的体温搅成了一团,堵在宋孝安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苏玉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湖蓝色旗袍,在舞池边上一个人坐着喝橘子水,谁都不搭理。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她说她老家是苏州的,说她小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像一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棋子。
也许那些话也是假的。也许那些眼神也是编排好的,
但她最后那句“别干这行了”,不是假的。
一个人死之前没力气说谎了。
弄堂外面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法租界的巡捕们在大呼小叫,有人在用法语喊“封锁四马路”,有人在吹哨子指挥交通。
老魏从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过了大约两分钟,弄堂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郑耀先出现在巷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看不出半点刚开过枪的痕迹。身后跟着赵简之和三四个增援的弟兄。
他走到宋孝安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玉。
已经没有呼吸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伸手在苏玉的颈动脉上按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
那一拍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山上。
宋孝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通红,像两块烧透了的炭,但没有流泪。干涸的、炽热的、碎裂的,所有的东西都被压在了那层硬壳底下。
“六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密码我拿到了。化名范嘉鸣,密码一九零七零四。”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
他的脸上是一个大哥心疼兄弟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一股硬撑着的温厚,但在那层温厚的底下,在没有任何人看得到的最深处,一组数字已经像烙铁印字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九零七零四。
至此,钥匙和密码全部到手。
远处传来了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林默寒的声音,在弄堂口高声喊了一句:“郑副区长!”
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声对宋孝安说了三个字。
“回去了。”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慢慢站了起来。他弯腰把苏玉的旗袍下摆拉整齐了,把她敞开的盘扣重新扣上,然后把她的双手交叉放在了小腹上。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弄堂口。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声很沉,像敲在棺材盖上的钉子。
林默寒站在弄堂口,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脸血污的宋孝安,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郑耀先脸上。
“人死了?”他的声音很冷,“那名单岂不是成了死局?租界巡捕房马上就要封锁整个四马路了。”
郑耀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还没成死局。”
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现在,跟我去抓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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