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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微明微暗,电波里的风筝(第1/2页)
这天晚上下了雨,
不大,蒙蒙的,像一层纱罩在法租界的上空。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砸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郑耀先在安全屋里待了一整夜。
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深处,门面是一家卖干货的杂货铺,后面通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暗室。暗室里没有窗户,墙壁用黑布从里到外蒙了三层,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灯光。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剥开三层包裹,一卷拇指粗细的微缩胶卷露了出来。
胶卷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铜丝扎着。郑耀先用指甲挑开铜丝,小心翼翼地将胶卷展开,举到暗室里那盏红色安全灯下面。
透过胶片,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的用中文写,有的用拉丁字母拼音标注。旁边还附着每个人的职务、所在城市、联络暗号。上海的,南京的,重庆的,武汉的,广州的,甚至还有几个在北平和天津的。
一共一百三十一个名字。
一百三十一个在各条线上为革命工作的同志。
如果这份名单落在特务处或者调查科手里,就是一百三十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如果落在日本人手里,后果更不堪设想。而现在,它在一个人的手上。
这个人会让它消失。
郑耀先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把胶卷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行信息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他的记忆力是天生的本事,在黄埔军校的时候教官就发现他能看过一遍的密码本不翻第二遍,这些年潜伏下来,这个本事被打磨得更加锋利。
一百三十一个名字,一百三十一组联络暗号,一百三十一个城市和掩护身份。
全部刻在了他的脑壳里面,
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跳了一下,舔上了胶卷的边缘。赛璐珞材质的胶片遇火即燃,蓝绿色的火焰蹿了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郑耀先把燃烧的胶卷放在一个铁皮漱口缸里,看着它一圈一圈地卷缩、变黑、最后化成了一坨灰烬。
他用铁勺把灰烬碾碎,冲进了暗室角落的下水道里。
从此世上再没有这卷胶卷了。它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只剩下郑耀先脑子里的那些名字。
而那些名字,很快也会从他的脑子里转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洗了洗手,灭了安全灯,在暗室里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薛平跳下火车时的背影。纱厂里枪口顶在后脑上时薛平眼里的恐惧。苏玉临死前说“别干这行了”时的声音。高洪桥在供状上画押时抖得像筛糠的手,
还有宋孝安抱着苏玉的尸体蹲在死胡同里时的背影,
这些人,有的是敌人,有的是棋子,有的是无辜卷入的倒霉蛋。而他郑耀先,是那个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犹豫,不能有多余的善良。下错一步,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百三十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推开暗室的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第二天傍晚,他和程真儿在老地方见了面。
老地方是法租界一座天主教堂后面的一条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高墙和铁丝网围着的修道院花园。傍晚的时候修道院的钟声会响一阵子,钟声能盖住说话的声音。
程真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毛線对襟外套。她的头发没有烫,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看上去素净得像一杯白水。
她站在教堂后面的石阶上等他,手里攥着一把伞。
郑耀先从弄堂口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东西带了?”她问。
“带了。”郑耀先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是密封的,用火漆封了口。里面是他昨晚默写出来的完整名册,用一种只有组织内部才能识别的特殊编码重新编排过。即便信封被截获,不知道编码规则的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序列。
程真儿接过信封,放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辛苦了。”她说,
就两个字,但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担忧、骄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压缩在这两个字里面。
郑耀先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跟他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对着手下和同僚挂着的那种笑完全不同。
“都是替组织扫除隐患,不算什么。”
程真儿没有再说别的。她知道他不喜欢在接头的时候说多余的话。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风险,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这批名单的优先级是最高的。”郑耀先补了一句,“你用最快的方式发出去,编号用甲类急件。”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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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教堂后面的小路上并肩站了大约十秒钟。修道院的晚钟敲响了,铛,铛,铛。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过来的声音。
“最近注意安全。”郑耀先说,“特务处里面刚出了一个大案子,站里上上下下都在清查,短时间内不会太平。你找理由少出门,电台暂时不要用,等我确认安全了再联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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