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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上海不能只有一个声音。”戴笠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你在上海干了大半年,从副区长到行动大队长,把整个上海区经营成了你郑耀先的一言堂。这不是好事。”
郑耀先低了低头,“属下知错。”
“你不用知错。”戴笠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上海不能乱,所以,我把徐伯良也调回来了。”
“什么?”这一次,郑耀先的惊讶不是装的。
“徐伯良明天到南京述职。述职完之后,暂时不回上海。”
郑耀先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副区长被调走了,区长也被调回来了。上海区在短时间内同时失去了最高行政长官和实际军事指挥官,
这是一个权力真空。
一个精心制造的权力真空。
戴笠在干什么?他在故意把上海区的盖子掀开,等着看里面会爬出什么虫子,
这是阳谋。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急着往上爬、急着抢权,谁就是有问题的人。
“处座高明,”郑耀先由衷地说了一句。
戴笠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面有审视,有满意,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忌惮。
“你知道我高明在哪?”
“属下不敢妄猜。”
“算了,不跟你绕弯子了。”戴笠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明天一早你去苏州。苏州的事我给你十天时间,查完了回南京交报告。上海那边的情况,我自有安排。你这段时间只管干好巡视的差事,别的事情不要操心。”
“属下遵命。”
戴笠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郑耀先眯了一下眼睛。
戴笠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耀先。”
“属下在。”
“你是我手里最好的刀,但好刀也需要磨。在南京好好休息,别给我惹事。”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是他来南京之后最凶险的二十分钟。
戴笠深夜造访、不开灯、坐在黑暗中等候。这一整套动作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设计的心理压迫。他要看的就是郑耀先推门进来那一瞬间的反应,看有没有心虚,有没有慌张,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而“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这个问题,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如果他支支吾吾,或者编一个太过精密的谎言,戴笠就会起疑,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策略:说真话。
去了澡堂,去了夫子庙,看了半出戏,买了鸭子。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有人证。
只不过,在这些“真话”之间,还藏着一段不存在于任何人视线中的幽灵行程。
变装、翻墙、甩尾巴、接头、焚毁纸条,
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报告里。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把冷汗擦了擦,然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复盘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事情。
陆汉卿的指令:蛰伏,服从,不动如山。
戴笠的安排:巡视专员,苏州查案,上海真空。
毛人凤的试探:已经用金条暂时堵住了。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层棋盘。
而他,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交叉点上。
左边是信仰,右边是演技,头顶是刀,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苏州。
当一个称职的巡视专员,查一个无关紧要的贪污案,让戴笠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风筝在飞,
不管风从哪里吹,线永远攥在自己手里。
远处的秦淮河上,最后一艘画舫熄了灯。
南京城沉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江畔的码头上,一艘从宁波来的夜班渡轮正在靠岸。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跳板上走下来。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脸上线条硬朗,颧骨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静而审慎的光。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露出一对线条分明的耳朵。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棕色皮箱,左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码头的出口处,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处长,高占龙专员留下的烂摊子,就靠您收拾了。”
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黄浦江对岸的灯火,目光掠过外滩那一排鳞次栉比的西式建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猎人走进猎场时的本能反应。
“上海,”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被江风吹散之前,那两个字里面裹着的东西,比黄浦江的水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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