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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那么蠢,”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秋雨还在下着,贝当路的石板路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巷口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那辆车的引擎没有熄火。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里面隐约有一个人影。
“看到了吗?”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口那辆车。”
宋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裴秋?”
“是他。他不可能亲自进场,但他一定会在附近看着。”
郑耀先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戴上帽子。
“我下去一趟。”
“六哥!”宋孝安拉住他,“万一他带了枪……”
“他不敢。”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手,“这里是法租界,他刚折了八个人进去,现在要是再闹出枪击案,他连命都保不住。”
他下了楼,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慢慢地走过贝当路的石板路面。
秋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后面的人影一动不动。
郑耀先没有弯腰去看车里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雨幕和车窗的玻璃,与那个人影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对准了车窗的方向。
轿车的引擎突然轰鸣了一声,猛地窜了出去,雨水从车轮下飞溅起来,溅了郑耀先半条裤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裴处长,”他在雨中轻声说了一句,“这是第一课。”
咖啡馆二楼的窗户后面,宋孝安攥着拳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哥,咱们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裴秋的行动队一锅端了,短时间内他根本组不起第二支队伍。”
郑耀先收好伞,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宋孝安那么轻松。
“别高兴得太早。裴秋这个人输得起,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认栽。这一仗我们赢了面子,但也把他彻底逼到了墙角。一条狗被逼急了会咬人,何况是一条毒蛇。”
宋孝安的笑容收了回去。“六哥的意思是……”
“他接下来会走极端。”郑耀先的眼睛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景,“我们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同一时刻,裴秋坐在调查科上海据点昏暗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灰烬是他刚刚烧掉的全部行动计划。窗外的雨声很大,但盖不住他牙齿咬合的声音。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八个人。他最精锐的八个人,连同六支手枪、两支冲锋枪,全部折在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水牢里。
外交上的后果更加恐怖。法国领事馆已经向南京发出了强硬的抗议照会,指控“中国政府特工在法国租界领土上持械杀人”。CC系在南京的几位大佬已经打来电话臭骂了他一顿,要他自己善后。
更要命的是,查理拒绝承认这批人是南京派来的特工。他把八个人全按“持械入室抢劫杀人”的罪名扔进了水牢,不许探视,不许保释,不许请律师。上次提走赵简之的仇,他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裴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来上海的这些天,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现在的兵败如山倒。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郑耀先,但实际上郑耀先看透的是他。
“剪裙边”是他的得意之作,可他没想到,郑耀先会织一条穿了铁丝的裙子等着他去剪。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填满了口腔,
就在这时,桌上的黑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犹豫了一秒,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生硬但字正腔圆的声音。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透着一股子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把另一种语言的节奏硬塞进了中文的壳子里。
“裴处长,想不想合作一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他叫郑耀先。”
裴秋的手指在话筒上捏紧了。
他没有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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