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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泪流满面。他哭得像个孩子——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娘,你别说了。你会好的。”
柳如烟摇摇头,笑了:“泥鳅,娘要走了。你答应娘,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指望。”
“我答应你。”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额头、脸颊、下巴。
“我的泥鳅,长成大人了。”
腊月初九,寅时三刻。
柳如烟在泥鳅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她的手还攥着泥鳅的衣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泥鳅抱着她,一动不动,从天黑抱到天亮,从天亮抱到天黑。
他没有哭。
他把母亲放在床上,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给她梳好头发,插上银簪子。他把那只翡翠镯子套在她手腕上——最后还是决定留给她。
然后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刘婶看到他的鬓角,那几缕原本淡淡的银丝,在这一夜之间,全白了。
十三岁的少年,一头黑白掺杂的头发,跪在一盏油灯前,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翠妈破例给柳如烟办了一场像样的丧事。棺材是柏木的,纸钱是上好的黄纸,还请了和尚来念经。
出殡那天,大雪纷飞。
泥鳅穿着孝衣,走在棺材前面,一头半白的头发在雪中格外刺眼。醉月楼的姑娘们哭成一片,刘婶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棺材抬出醉月楼大门的时候,泥鳅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两层小楼,红漆柱子已经褪色,灯笼上写着“醉月楼”三个字,字迹斑驳。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人踩出来的。楼上二层的窗户半开着,那是母亲柳如烟的房间。
泥鳅转过身,跟着棺材,走进了漫天大雪中。
他没有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哭过。
至少,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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