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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顾人凤笑了笑。“因为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在振华商行门口停了很久,没有开动。
民国十九年深秋,藕节接到了一个来自北平的消息。
静澜死了。
消息是赵妈辗转托人带到上海的。赵妈在信中说,大太太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走的那天早上,她让人把佛堂的门窗都打开,说要透透气。赵妈给她梳了头,换了衣裳——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棉袍。她在观音像前跪了一会儿,念了一段经,然后说“我困了,扶我到床上躺躺”。赵妈扶她到床上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去关佛堂的门窗。关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床上没有动静了,回头一看,大太太已经阖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赵妈在信的末尾写着:“大太太临走前说了一句——‘六儿来接我了。’”
藕节把那封信读了四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爹爹的信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小佛堂,在那尊观音像前跪了很久。
她不知道静澜是什么样的人——她只在三岁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模糊得什么都记不清了。但藕节知道静澜对爹爹很重要——比任何人的重要都重要。爹爹叫她额娘,叫她额娘的时候跪在她面前磕过头、流过泪。
藕节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
静澜死了。她在这世上和爹爹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没有了。她没有见过爷爷载琮,没有见过奶奶静澜——不,见过一面,记不清了。她跟那个端郡王府唯一的联系,只有一只镯子。
沈碧桃在她到上海前把这镯子套在她手上,说:“这是你奶奶的。你爹爹的娘留给他的。他留给藕节的。”
镯子太大,藕节在手腕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把镯子箍住了。
她不戴翠的,只戴红绳。
民国二十年,中秋。
藕节二十岁。
振华商行在商号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老客户吃酒过节。顾人凤也来了,带了两瓶上好的绍兴花雕。李燮和喝得微醺,拉着铁罗汉的手不放,说起当年金绍白在竹苑里的旧事,说起金绍白第一次去天桥唱曲、第一次办报、第一次收到沈碧桃的信、第一次抱起藕节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铁罗汉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后来,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一直在抖。那只手曾经打过无数人,如今连一碗酒都端不稳了。
藕节坐在酒席的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给铁罗汉倒酒,一碗又一碗地倒。
散席后,藕节送顾人凤到商行门口。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弄堂里的石板路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白霜。
顾人凤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白一半黑,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藕节,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顾人凤转身走了。
藕节看着他走出弄堂口,看着他上了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看着车灯在胡同口的转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露出一截小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回头?也许不是。也许她等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站在老槐树下、鬓角有几缕白发的男人,从月光里走出来,蹲下来,把她举过头顶,她说“爹爹”他不应,她说“爹爹我长大了”他还是不应。
他在照片里看着她呢。一直在看。永远不会应了。
藕节转过身走回商行,进门后把门关上了,插好门闩,把铁罗汉喝空的酒碗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摞好,洗了手,把爹爹的刀从柜台暗格里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那块锈迹。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锈,摩挲了很久。
她把刀放回暗格里,锁好柜台,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黑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模模糊糊地照着那张单人木板床和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旧信封。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没有脱衣裳,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
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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