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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31日。
我把最后一批账对完,已经是下午四点。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化成一条水线。
小马坐在我对面,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等我报数。
“省城城郊店,十二月份营收一万零三百,净利四千一。”我说。
“记了。”
“江城六家店,十二月份总营收六千八,净利两千九。”
小马把数字写下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算了算,抬起头:“哥,全年净收入……”
“多少?”
“八万四千六百元。”
我从他手里接过账本,自己看了一遍。八万四千六百元。在1991年,这笔钱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国营厂工人,年收入两千元左右。八万四,相当于四十二个工人干一年的总和。
我把账本合上,牛皮纸封面发出一声脆响。
“发钱。”我说。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我自己裁的纸,自己叠的封。
赵强站在柜台前面,我把一个厚信封递给他:“五百。”
他愣了一下,没接:“哥,这太多了。”
“拿着。”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江城六家店,你管了大半年,没出过一次差错。这钱是你该拿的。”
赵强攥着信封,喉结动了动:“哥,明年……”
“明年你继续管江城。”我说,“但得给我带个徒弟出来,把片区经理的事担起来。”
他点点头,把钱塞进棉袄内袋。
李老头的红包最厚,八百。他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然后拆开数了一遍。数完,他把钱塞回去,对我说:“炜杰,我跟你干了快两年。”
“嗯。”
“你这人,算账算得清,对人也算得清。”他把红包揣进兜里,“明年我还跟你干。”
小马得了三百。他接过红包,脸涨得通红:“哥,我……我才跟了你不到一年……”
“你踏实。”我说,“踏实比聪明值钱。”
小马把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王海的一千块,我是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他比我大十岁,之前在郑东海手下当过店长,带着整个团队过来帮我。这一千块是谢礼,也是表态——我炜杰不会亏待从敌人那边过来的人。
王海接过钱,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郑东海……不会坐看你做大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你帮我盯着。”
顾明远的红包是按联营分成走的,具体数额我没在众人面前说,单独跟他谈的。他在江城的联营店经营得不错,虽然规模不大,但账目清楚,从不含糊。
最后一个红包是给苏晓棠的。
但她不在。她在江城的裁缝铺里赶一批工装的订单,说是腊月十五之前要交货。
我托赵强给她带回去的——不是红包,是一台蝴蝶牌电动缝纫机,上海产的,花了二百块。附了一张纸条:“谢谢你帮省城店做设计。这台机器比手摇的快三倍,明年会有更多店需要你。”
晚上,全家人在省城城郊的出租屋里吃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其实就是比平常多做了两个菜。母亲炖了一条鲤鱼,炒了一盘回锅肉,又拌了个白菜粉丝。炜婷从学校回来,带了半只板鸭,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买的。
父亲坐在桌子旁边,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抖,比夏天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右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1985年机床事故留下的。现在他退休了,机械厂效益不好,退休金拖了三个月没发,但名额总算保住了。
“爸,手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他把右手收下去,放在大腿上,“天冷了,抖得厉害些。开春就好了。”
他没看我,盯着桌子上的鱼。鱼的眼睛是白的,瞪着天花板。
炜婷坐在我对面,十六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红色毛衣。她是重点高中的学生,这次期末考试年级前十。
“哥,”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我们学校有同学问起你。”
“问起我什么?”
“说你是做生意的,问卖不卖电子表。”她眨眨眼,“女生想要那种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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