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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夜半惊魂辨国士,洋房设宴试真金(第1/2页)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二楼那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窒息的寒意。
窗外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掩盖不住屋内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g夫转述完那通电话后,便僵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贴在脊背上。
死寂,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廖Z恺夹着半截卷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木制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至于刚才还信誓旦旦抛出内鬼论的常凯申,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如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僵在座椅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大本营根本没有内鬼,如果这一切全凭那个远在礼查饭店的年轻人隔空推算。
这个结论一旦成立,带给这些革命元老的震撼,远比出了一个叛徒要恐怖千万倍。
张静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陈g夫赶紧上前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静江推开水杯,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诸位。”
张静江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若是果夫转述无误,若是那位林拓之真有这般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的本事。那他不仅是怀揣巨资的工业巨鳄,更是能谋国算天下的现代诸葛。”
廖Z恺将手里那半截燃烧殆尽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重重点头。
“人杰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在上海滩,却能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大本营人事调动、心理博弈甚至具体航班,算得严丝合缝,这种心智,这种眼局,堪称妖孽。”
廖Z恺站起身,在逼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先生对此人极其看重,甚至不惜让我们三人秘密来沪迎接,既然人家已经把我们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连底裤都看穿了,我们若是再藏头露尾、疑神疑鬼,反倒落了下乘,失了我们的气度。”
廖Z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张静江。
“人杰,这是你的地界,依我看,不如就在你这公馆里,办个私人的欢迎晚宴,咱们明着是给他接风洗尘,暗里,必须会一会这位活神仙,不亲眼看看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张静江毫不犹豫点头赞同。
“正有此意,不过上海滩如今鱼龙混杂,各系军阀的暗探和租界巡捕房的眼线到处都是,宴会规格绝不宜扩大,就以咱们内部核心人员为主,闭门谢客,只谈风月与实业。”
在座的几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是欢迎宴,实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面试与盘问。
如果不当面搞清楚林启到底是如何推算出这一切的,这间屋子里的几位巨头,今后谁也别想闭上眼睛睡个安稳觉。
被人从智商和情报上双重碾压的感觉,对于这些心高气傲的时代弄潮儿来说,太煎熬了。
打定主意,张静江和廖Z恺两位大佬当即取来笔墨,联名署下一张烫金的拜帖。
措辞极其客气尊崇,邀请林拓之博士于明日傍晚莅临张公馆赴家宴。
墨迹未干,陈g夫便领了命,揣着拜帖,连夜遁入上海滩的茫茫夜雨之中,直奔礼查饭店。
……
法租界,宋家老宅。
洋房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散发着均匀的暖意,驱散了冬雨带来的阴冷。
宋梓文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和满脑子的震撼,浑浑噩噩走进门厅。
他连脱下风衣的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仿佛魂魄还遗留在那间密室里。
“大哥,出了什么事?脸色这般难看。”
一道清脆中透着慵懒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三小姐穿着一身居家的真丝软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缓步走下楼梯。
她敏锐捕捉到了大哥神态中的异常。
在她印象里,大哥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也从未露出过这般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神的挫败模样。
宋梓文将风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壁炉前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搓僵硬的面颊,连连苦笑。
“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夜,你大哥我,连带南方的几位老前辈,被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智多近妖,算无遗策。”
三小姐走到侧边单人沙发坐下,将热牛奶放在茶几上,美目中泛起浓厚兴味。
“是你提过的那位林博士。”
宋梓文点头,也不隐瞒,将密室里发生的内鬼疑云,以及林启那通犹如惊雷般的电话,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罢,宋三小姐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再次掀起了涟漪。
她常年游走于中外名流交际圈,见惯了自诩风流的军阀公子,也看透了那些满嘴洋文实则腹内草莽的买办商人。
在这个时代,有钱的人往往粗鄙,有才的人往往穷酸,有权的人往往暴戾。
可这位林博士,听大哥的描述,手握巨资,精通宏观经济屠龙术,甚至还能把那些玩弄权术大半辈子的革命老将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将金钱、权势与绝顶才学完美糅合的年轻人,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人物。
“对了。”
宋梓文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人杰公和廖公定下了。明天晚上在公馆,为林博士举办一场私人欢迎宴。内部聚会,可以带家属。你在美国留过学,想不想同去见识见识这位手眼通天的林博士。”
宋三小姐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去,自然要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看看这个把大哥折腾得如此失态的男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三头六臂。
次日,傍晚。
法租界环龙路,张静江公馆。
冬日的白昼短,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内外亮起了明亮的汽灯。
这场迎接南方未来最大金主和军工奠基人的晚宴,布置得堪称极度低调简朴。
没有包下豪华饭店,没有请戏班子唱堂会,甚至连正经的圆桌大宴都没摆。
整个一楼大厅被腾空,采用的是纯西式的自助冷餐会形式。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摆放着几样精致却寻常的西式糕点、冷切肉、水果拼盘,以及几瓶年份不错的法国红酒和英国威士忌。
这倒不是张静江舍不得花钱。
要知道,张静江出身南浔。
晚清民国时期,江南流传着一句俗语:“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浔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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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富可敌国,真要摆阔,把整个礼查饭店包下来连摆一个月流水席都不在话下。
但张静江是个纯粹的革命者,他毁家纾难,将大半家财全砸进了南方的革命事业里。
平日里粗茶淡饭,生活极其简朴。
这种刻意为之的低调,在当今这穷奢极欲的乱世,反而是一种最高级的政治姿态和人格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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