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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郿县城外大营。
郑畋召集诸道节帅及有功将校,当众宣布龙尾陂之战的赏赐,一一唱名,无不欢欣。
「恭喜李留后。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来日前程不可限量。」
王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李岑寂面前,乾咳了一声,那张老脸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抱拳恭维。
这位老兵马使今日精神尚好,知晓今日要唱名,封赏有功将校,故而起了个大早,只是眼袋还泛着几分昨夜宿醉的乌青。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是真诚,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始终不肯与李岑寂对视。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黄鼠狼盯过一次之后学乖了的老母鸡,知道这年轻人不好惹,却又不便得罪,只能硬着头皮来道贺,道完了便想赶紧走。
李岑寂笑着点了点头,念及昨夜这家伙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心底生出恶趣味,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王籙的肩膀。
这个动作来得又突然又亲昵,王籙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肩上那条胳膊沉甸甸的,活像被人用马槊架住了脖子。
他瞪大眼看向李岑寂,却见这年轻人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凑过来低声道:
「王兵马使,昨日你说你也曾纵兵劫寨……」
王籙闻声,汗毛倒竖,赶忙辩解:
「都是为了面子,故意吹嘘的,都虞候赵不盈军纪约束极严,老夫其实什么都没做过。」
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嘴硬,这厮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能直接勒死自己。
若是年轻时,哪怕李岑寂是顶头上司,他照样不会买帐,阳奉阴违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不会啊?
可是王籙老了,身上的暗伤逐渐爆发,早已失了心气,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右厢兵马使李昌言压过自己这个老资历一头。
如今他只想安心养老,替子孙在军中谋取一份香火情,自然不敢得罪李岑寂这样有背景丶有能力丶心也狠的猛人。
李岑寂也正是看重这老狐狸一向明哲保身的态度,才有今天这出敲打,眼见达到目的,便笑着低声安抚道:
「莫慌莫慌,本将也并非迂腐之人,以前的都过去了,只是往后嘛……」
王籙迫不及待表态:
「往后末将定当严明军纪丶约束部卒。」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松了手,转身朝其他人拱了拱手,继续应酬去了。
王籙站在原地,有苦说不出,只能端茶掩面,暗地里把昨夜那个多事多嘴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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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就在郿县城外庆功正酣之际,数百里外的河中,却另是一番景象。
朱温与黄邺并辔策马,在溃兵潮中仓皇东逃。
两人俱是灰头土脸,朱温那身明光铠上溅满了泥浆,颔下的短髭被烟火燎得参差不齐。
黄邺更是狼狈,兜鍪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了一半,披头散发地伏在马背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们二人奉黄巢之命,领五万兵马围困河中,本已将王重荣困在城中月余。
王重荣兵少,不敢出城野战,只是据城死守。
朱温与黄邺见城坚难下,便也不急着攻城,只在城外扎下联营,打算将城中粮草耗尽再坐收其城。
围了这些日子,叛军上下都已懈怠,夜里巡哨的应付了事,连寨栅外的鹿角都懒得修补。
谁料昨夜三更,王重荣忽然开了城门,亲率三千精骑摸黑杀了出来。
那些骑兵马蹄裹布,口中衔枚,摸到叛军营寨前时,哨兵尚在呼呼大睡。
王重荣当先一骑杀入营中,放火点着了数十顶帐篷,火光一起,叛军大营便炸了锅。
睡梦中的士卒被喊杀声惊醒,连甲胄都来不及披,便光着脚四散奔逃。
朱温与黄邺从各自的帐中冲出,翻身上马想要组织抵抗,却见满营都是溃兵,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二人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了数千尚能形成建制的兵马,拼死冲出营去,一路往长安方向溃逃。
逃出数十里后,身后喊杀声方才渐渐远了。
朱温勒住马,回身点验兵马,五万大军跟出来的不过万余人,余下的不是战死便是溃散,辎重粮草更是丢了个乾乾净净。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黄邺打马上前,面上神色比朱温更加难看。
他哑声道:
「朱兄,王重荣这一仗打完,河中便彻底不在咱们手上了。咱们折了这么多兵马,回去如何向大兄交代?」
朱温没有答话。
黄邺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更糟的是,东西两线俱败,咱们折了五万,尚太尉那边五万也全折了。听说尚让自己也死在龙尾陂了。五万大军,连主帅都没能逃出来。大兄心里……」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低得近乎喃喃。
黄邺虽无甚将略,却也知道眼下关中的局势。
大齐的精锐就那么多,尚让带走五万,他与朱温带走五万,这两路人马便是黄巢手头最能打的兵力。
如今两路俱败,长安城中只剩下三四万守军,而京西联军加上河中王重荣,少说也有七八万之众。
更要命的是,长安以外的那些藩镇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一旦他们闻知大齐兵败的消息,必然也要发兵来攻。
到那时,长安便是四面楚歌。
「兄长会气疯的。」
黄邺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喃喃道,
「他复起后从南到北攒下来的家当,这一下全折在关中了。东面,西面,全是死路。」
朱温始终没有开口。
只是将目光从黄邺面上移开,望向前方官道尽头。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那张黝黑的面孔上,神色晦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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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名封赏的同一日,郿县城外大营中热闹未歇,辕门外又有一骑快马驰来。
马上骑手风尘仆仆,背插认旗,到了营门前翻身下马,递上名刺,口称「成德节度使帐下指挥使宋文通求见郑相公」。
郑畋在中军帐中接了名刺,便命人请了进来。
不多时,便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将领大步流星走进帐来。
此人身量颀长,颔下一部短髯修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入帐便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宋文通,奉本部兵马八百,趁尚让溃败之际夜夺武功县,擒获俘虏三千余众。今闻郑相公已收复郿县,特来献城献俘,请大军移镇武功!」
郑畋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武功县地处长安以西不过百余里,是京西门户中的门户,若能移镇武功,大军便可直接威胁长安。
他当即扶起宋文通,细细问了一番夺城的经过,又问了武功城中府库存粮丶降兵安置诸事。
宋文通一一答对,条理分明,显是做足了功课。
郑畋捋须沉吟片刻,道:
「大军本就要继续东进,一应粮草辎重早已收拾妥当,你来得正好。今日便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移镇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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