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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很低,山风从佛顶一路刮下来,吹得林木伏倒,连寺里的灯火都像被人捂住了喉咙,只剩一点一点地喘。
一道瘦小身影贴着山壁掠上后山,脚下不见半点尘土,身形一会儿像水里浮叶,一会儿又像湿滑青苔,分明走的是极险的石脊,却硬是叫他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味道。
不多时,那人已落到大佛背后。
他熟门熟路地猫下腰,在佛身下方一阵乱摸,指尖忽地扣住一块微微发冷的石钮,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佛座后竟裂开一道窄缝。
一忧大师嘿嘿一笑,缩身钻了进去,边走边嘀咕:
「老鬼,今儿给你带了点好货,镇上刚出炉的烧鸡,油还冒着呢。」
「你再不出来,这鸡可就不香了。」
地牢阴冷得厉害,四周全是潮气,岩壁上渗出的水顺着缝隙往下滴,像有谁躲在暗处,一滴一滴地数人的命。
黑暗深处,一阵沉重铁链缓缓拖动,声音低得发闷,听在人耳朵里,像山腹里有头老兽翻了个身。
「扔过来。」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
一忧抬手便把烧鸡抛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叮嘱:
「接稳了,别又掉地上糟蹋。」
「你说你,一身本事不用,偏要窝在这鬼地方装死人,贫僧看着都憋屈。」
黑暗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一张,烧鸡便像被无形丝线牵住,稳稳落入掌中。
披头散发的怪人盘膝坐在地上,四肢都被儿臂粗的玄铁链锁死,另一头深深嵌进石壁,偏偏他抓鸡时随手一探,便带出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仿佛锁住他的不是铁,而是他自己。
一忧看他狼吞虎咽,忍不住咂了咂嘴,
「你到底在等谁?等这么多年还没等够?」
「再等下去,你都快风乾成腊肉了。」
怪人啃鸡的动作忽然停了停,缓缓抬起头。
乱发下那双眼睛黑得骇人,像两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
「人到了。」
一忧一愣,随即嗤了一声,
「你又来这套。」
「上回你说人到了,来的是送香油的胖居士;上上回更离谱,来个偷功德箱的毛贼。」
「你这老鬼,嘴里就没句准的。」
怪人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侧过头,像在听风,
「今晚山上的风不对。」
「风里有他的命,路上有他的劫。」
一忧被他说得后背发凉,嘴却还是硬的,
「少吓唬贫僧。」
「贫僧胆子小,经不起你这么阴森森地念叨。」
怪人啃下一块鸡肉,声音更低了,
「小和尚,你若碰上那个人,别挡路,也别犯傻。」
「你那点水挪移,保命够用,保不住你要的缘。」
一忧撇了撇嘴,正想再损两句,忽然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跟这老鬼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此人疯的时候多,认真的时候少,可一旦用这种口气说话,八成真有事要发生。
他强自镇定,挠了挠光头,
「行行行,贫僧走了。」
「你慢点吃,鸡骨头埋深点。」
「要叫寺里那帮秃驴瞧见,我又得替你擦屁股。」
说完,一忧沿着暗道原路钻出,刚翻回佛背,山风便猛地灌了他一脸。
风里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紧绷,像有一根线从山腰一直绷到了山顶。
佛下山道上,两道人影正在拾级而上。
龙儿背着黑剑,走得不快,眼神却一直在看四周。
今夜寺里太静,静得木鱼声没了,巡夜僧的脚步也没了,整座山像忽然把气收进了肚子里。
「不对劲。」龙儿停住脚,抬眼望向山道尽头那片压在夜色里的寺影。
「这么大的寺,连声咳嗽都没有,不像佛门,像坟地。」
金站在他身侧,衣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目光却冷得像刀,
「后山有人下来了,鬼鬼祟祟,轻功还挺快。」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已从绝壁边缘飘了下来。
那人借着山风卸力,脚尖点了两次石壁,整个人像一团滑开的水影,悄无声息地从二人头顶掠过。
「站住。」
金只说了两个字,人已经不见。
下一瞬,呼的一声闷响炸开,原地气流陡然塌陷。
金一步踏出,整个人像被夜风整个卷走,再出现时已到了黑影身后,右腿横扫而出,腿势未至,罡风先到,沿途枝叶尽碎,山道上石屑乱飞。
「风卷残云!」
一忧吓得魂都快飞了,怪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折,腰丶肩丶胯像同时没了骨头,整个人顺着腿风缝隙滑了出去。
那一腿擦着他的僧袍过去,没碰到人,却把半面山壁轰得裂纹乱走,碎石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我的娘诶,真下死手啊!」
一忧脚下连转,身形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滑得像暴雨天里的泥鳅,
「施主,贫僧吃素的,你拿我试招犯不着吧!」
金眼神不变,第二腿已经接上。
腿影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前后左右尽被风势封死,一脚快过一脚,一脚重过一脚,像整座山的风都被他调动起来,专门拿来剐人。
「你跑得是快,可还不够快。」
一忧嘴里叫苦,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的水挪移向来最会借力卸力,遇刚则柔,逢强则化。
偏偏眼前这少年腿法霸得邪门,风势不是乱压,而是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得他气机越走越窄,像一汪活水被硬生生逼进一只瓷瓶。
龙儿站在下方看着,眼里也闪过一丝异色。
和尚的身法很妙,滑丶柔丶空,像整个人都踩在看不见的水脉上,换个人出手,多半已经叫他溜了。
可金不一样,金的腿法里没有半点多余花样,只有快,狠,准,像风一旦认准了要撕开什么,便绝不会半路停手。
「有点意思。」龙儿低声自语,目光落在一忧脚下,
「这身法有点东西。」
金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身形忽然一沉,原本铺天盖地的腿影瞬间消失,漫山风声反倒在那一瞬静了下来。
一忧心里刚叫一声不好,金已经贴到了他身前,一腿直出,劲力不散不泄,尽数拧成一点,像把整条风脉都钉进了人身。
「风雷一击。」
轰!
一忧双臂交叉刚一架上,脸色便刷地白了。
那股劲不是把人打飞,而是顺着筋骨往里钻,震得他胸口发麻,脚下水势当场乱了半拍。高手相争,半拍已经够死。
金顺势探手,五指一扣,稳稳扼住一忧后颈,另一只手两指连点,瞬间封住他几处大穴。
「还想滑?」金把人提到眼前,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
「再滑一个试试。」
一忧四肢一软,像只被拎住脖子的瘟鸡,整张脸都挤成了苦瓜,
「不滑了不滑了,施主手下留情。」
「贫僧真是寺里的和尚,不是贼!」
金把他随手往地上一丢,一忧刚想爬,肩头就被一股无形气劲压住,膝盖一弯,又结结实实跪了回去。
龙儿走近两步,低头看着他,眉峰微挑,
「和尚,轻功能练到这份上,半夜又从后山溜下来,你说自己没鬼,谁信?」
一忧原本还想胡扯,一抬头,目光却猛地顿住。
少年眉心生着一道极浅的剑胎印,像天生烙在那里;
一头银发被山风轻轻掀起,背后那口无鞘黑剑贴背而负,剑意却藏不住。
 更要命的是,那双眼里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冷和傲,站在山风里像一把还没完全拔出来的剑,安静归安静,谁敢伸手去碰,八成当场见血。
一忧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立刻蹦出地牢老鬼那句「人到了」。
「你……」他盯着龙儿,绿豆眼一下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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