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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梵业城。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希凰城的方向,三百里外,杨在天刚刚自立为帝。
消息是三个时辰前传来的。
大业国的探子穿城而过,带来的不只是杨在天称帝的消息,还有那一句让卢剑平脊背发凉的话:「杨将军说了,他本是忠臣,是卢帅逼他反的。」
卢剑平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城墙上冰冷的青石。
杨在天的人马死伤近半,他救了剩下的残兵,赢得了「不计前嫌」的美名。
可他忘了,杨在天不是傻子。
杨在天活着,活着的人会说话是最大的问题。
会告诉天下人,卢剑平是怎么看着自己的副将去送死的。
「卢帅。」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剑平没有回头。
「说。」
「京城传来消息。」
卢剑平的手,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转过身,接过那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命秦言率两万近卫军,即日启程赴中洲,便宜行事,可于诸属国徵兵。」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在卢剑平脑子里转了三圈。
便宜行事是什么意思。
杨在天反了,他这个主帅,还能活着回仙都吗?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份密报,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
从二十三岁从军,跟着大乾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是能打听话,从不让人猜忌。
可现在,猜忌来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杨在天反了,那身为主帅的自己也会被怀疑反贼。
「哈哈哈……」
卢剑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城墙上。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十七万乾军的将领们挤满了大帐,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卢剑平身上。
卢剑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密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份密报在诸将手中传阅。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的脸色变了。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卢剑平的心腹,偏将周雄。
他把密报放回案上,抬起头,望着卢剑平,声音沙哑:
「卢帅,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什么意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意思就是,杨在天反了,我这个主帅,也脱不了干系。」
帐中一片死寂。
周雄的拳头握紧了,握得骨节泛白:「卢帅,末将跟了您二十年,
您是什么人,末将清楚,弟兄们也清楚,您不可能反,陛下他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卢剑平打断他,「怎么能怀疑我?怎么能派人来抓我?怎么能让秦言带着两万近卫军来『便宜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雄,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陛下,你的四十万大军打了败仗,
你的副将反了,你的主帅被困在敌人的地盘上进退两难——你会怎么想?」
周雄愣住了。
卢剑平替他说了:「你会想,这个主帅,是不是也靠不住了?」
帐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卢剑平站起身。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那些脸,有的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的是从各卫调来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毅,有的圆滑。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那是恐惧。
「诸位。」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帅有一句话想问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信我吗?」
帐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雄第一个站了出来。
「末将信!」
「末将信!」
「末将信!」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站了出来。
十七个人,十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大帐中回荡。
卢剑平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信我,那本帅也跟你们说一句实话。」
他走回主位前,站定。
「本帅,不打算回去了。」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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