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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明日辰时,坊正会来登记户籍,你们几个,都得按手印,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明德坊的普通百姓,暂归为奴籍,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没钱就以功代税,记清楚了?」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那几名侍卫也跟着离去,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司马睿一家四口,和那两个低头垂目的侍女。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司马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着那堵灰白的院墙,望着那几间低矮的房舍,望着地上那袋二十斤的米和那两匹粗糙的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王府里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七八岁,最喜欢看那些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着山珍海味,捧着绫罗绸缎。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也从来不需要知道。
他是亲王,是龙子凤孙。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那样过。
可如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从小到大,连水都没沾过几次。
明天,这双手要去卸货。
要去干那些他曾经最嫌弃丶最看不起的活计。
他忽然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睿郎。」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事的。」
司马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清丽的脸苍白如纸,眼眶还红着,显然是刚刚哭过。
可她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韧。
司马睿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抱住她,紧紧地抱着,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青妍……青妍……」
他只会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司马恒依旧跪在地上,捧着那匹粗布,一动不动。
郭太妃蹲在他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泪,自己却也在流泪。
那两个侍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石榴树上的青涩果子轻轻摇晃。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恒终于站起身。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几步,被郭太妃扶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匹粗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进屋吧,外面冷。」
他说着,拎起地上那袋米,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那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司马睿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那袋二十斤的米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孔武有力,能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看花灯。
如今,父亲老了。
佝偻了。
连二十斤米都提得那么吃力。
他松开柳青妍,快步走上前。
「父亲,我来。」
他接过那袋米,扛在肩上。
米不重,二十斤而已。但扛在肩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颤,差点没站稳。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正房走去。
身后,柳青妍扶着郭太妃,那两个侍女低着头跟在后面。
院门紧闭,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隔壁人家的说笑声,那是寻常百姓的欢声笑语,与他们无关。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几间卧房里各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乾草,乾草上放着两床棉被。
棉被是旧的,打着补丁,但乾净,有阳光的味道。
司马睿把米袋放在墙角,站在那里,望着这间堂屋,望着这张木桌,望着那几把椅子。
司马恒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太妃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柳青妍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两个侍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不知该怎么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司马睿开口了。
「明日……明日我去商驿问问。」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稳住,「听那胡管家说,卸货一天能挣四五十文,听说长安的粮价便宜,够买粮了。」
没有人说话。
司马恒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郭太妃轻轻叹了口气。
柳青妍走过来,握住司马睿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司马睿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
柳青妍点了点头。
「我虽是王妃,但手脚还算灵便,
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都能做,明德坊里肯定也有需要这些的人家,
我去问问,能挣一文是一文。」
司马睿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妃?
现在还有什么王妃?
他们现在是庶民,是亡国奴,是连二十斤米都要算计着吃的普通人。
他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好。」
夜渐深了。
那盏油灯终于燃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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