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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那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康麓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覆回荡着太子最后那句话。
「胜负未分之前,一切后果犹未可知。」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宫阙。
灯火通明的花萼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仙山,美得不真实。可他看着那座楼,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不安像一条蛇,盘踞在他胸腔里,吐着信子,让他浑身发冷。
……
骊山,温泉宫,飞霜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腾,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地龙烧得正旺,将整座殿宇烘得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李昭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盖着一件明黄色的薄毯,毯子边缘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冯神威站在软榻旁,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可他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让这大盛朝堂地动山摇的大事。
「太子殿下回东宫后,韩朝宗去见过他,说了什么,探子没听清,只看见韩朝宗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李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康麓山去了东宫,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上了车还在擦汗。」
李昭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康麓山走后,太子殿下便一直在书案前坐着,没有出过门,也没有见任何人,只吩咐内侍准备夜宴的衣裳。」
冯神威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李昭一眼。
圣人的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挑了一点。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色。
「还有。」冯神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右相府那边,李九郎和吉温进进出出了好几趟,
吉温去了康麓山的行辕,后来又去了京王府上,
李九郎去了吏部侍郎孙元朗家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他说完,便垂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花萼楼方向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李昭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冯神威的神经。
他跟了圣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每次圣人这样沉默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慌。
良久。
「呵呵。」
一声轻笑,从那明黄色的薄毯下传出来。
冯神威的身子微微一震,连忙低下头。
李昭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他嘴角那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却依旧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右相想废太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京王想当太子,
康麓山想两头讨好,严国忠那个蠢货,以为不沾手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朕的这些臣子们,朕的这些儿子们,一个个都以为朕老糊涂了,
以为朕在骊山泡几天温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可那冷意只是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只让人看了一眼锋芒,便又退回鞘里。
冯神威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触到膝盖。
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李昭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靠在软榻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梦呓。
殿内又安静下来。
就在冯神威以为圣人已经睡着的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冯神威抬起头,看见掌礼张式正站在门槛外,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只铜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张式不敢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冯公公,已经戌时五刻了。」
冯神威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张式连忙弯着腰,碎步退了下去。
冯神威转过身,正要开口,却看见李昭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假寐中醒来的人。
「等亥时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那时候再喊朕,朕要先睡一会儿。」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像是真的要睡了。
冯神威站在那里,看着圣人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眼皮底下微微转动的眼珠,看着那双搁在薄毯上的丶不再动弹的手。
他忽然觉得,圣人根本没有睡。圣人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该醒来的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垂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外,夜色越来越浓。
花萼楼方向的灯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远处街市上的爆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飞霜殿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博山炉里的沉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冯神威站在那里,望着圣人那张安详的睡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禀报的那些事,圣人一件都没有问,一件都没有评。
可他知道,圣人什么都听进去了。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暗流涌动的丶足以颠覆朝堂的东西,全都装进了圣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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