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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明黄绢帛还展开着,御玺的朱红印记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那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等河东事定,再议。」
话音落下,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了。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有人端起酒杯,把那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
李臻坐在皇子席位上,沉默不语。
可他的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庆幸,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再发抖。
若不是东胡恰好在此时南下,父皇的放权诏书已经念完了。
李子寿已经大权在握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臻闭上眼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东胡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可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他必须在李子寿卷土重来之前,找到新的筹码。
李朔坐在皇子席位上,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父皇答应过的。
大寿之后放权,他与李子寿共同辅政。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是圣人金口玉言,是满朝文武都听见的承诺。
可东胡偏偏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那么巧?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刺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把那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咽进肚子里。
李昭站起身。
严太真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疲惫。
今夜这场戏,她看得心惊肉跳。
太子当殿发难,右相跪地赌咒,康麓山狼狈离去,东胡十万铁骑南下——
桩桩件件,都像一把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只是一个贵妃,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圣人身边,享享清福。
可这朝堂上的风浪,一波接一波,怎么都停不下来。
「圣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您累了,臣妾扶您回去歇着吧。」
李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狼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幅铺在地上的巨大地图,落在殿角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上官羽。
「上官先生。」
李昭开口了,声音平淡。
「今夜天色已晚,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朕还有些事,想与先生细谈。」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那些闪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上官羽身上。
圣人留河西使臣在宫中过夜。
这是礼遇,还是试探?
是笼络,还是威胁?
没有人知道。
上官羽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朝李昭微微躬身。
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
「圣人盛情,下官不敢推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下官粗鄙之人,不懂宫中规矩,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圣人海涵。」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上官先生客气了,请。」
他说完,转过身,牵着严太真的手,向殿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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