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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秦王府,书房。
沈枭刚看完萧溪南送来的密报,信纸在手中微微晃动,上面的字迹是叶川亲笔,墨迹尚新,显然是刚从大营发出的。
「叶川去了大业国。」
沈枭将信纸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站在书案前,垂手恭立,闻言微微一愣:「王爷,叶司丞在信中说是去探听秦言的情报,顺便试探顾雍对大乾的态度,此举有何不妥?」
沈枭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处事还是太过稚嫩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他把一国之君想得太简单了。」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沈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觉得顾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溪南沉吟片刻,如实答道:「据情报显示,大业国主顾雍登基三十五年,政绩平平,既无开疆拓土之功,也无革故鼎新之能,
其人生活奢靡,喜好美酒佳人,宫中妃嫔数以百计,且性格懦弱,
遇事犹豫不决,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叛军攻破大业国都时,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组织抵抗,而是带着金银细软往邻国逃窜,实在逃不掉,就主动投降保住皇位割让土地,
此后不到一个月,因为王爷介入,让卢丶杨二人的东进西洲计划破产,顾雍趁势驱逐大乾驻军正式复国,
但复国的兵力,靠的是各路诸侯的援军,并非他自己的本事。」
他说完,看着沈枭,等待王爷的评价。
可当萧溪南说完,沈枭却笑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萧溪南微微一怔:「请王爷明示。」
沈枭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顾雍十二岁登基。」沈枭的声音从地图前传来,平淡如水,「十二岁,一个孩子,坐上了大业国的皇位,你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吗?」
萧溪南没有说话。
「大业国立国百余年,诸侯割据,尾大不掉,顾雍登基时,国内大大小小的诸侯有十七家,
每家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官员,
他们表面上臣服于皇室,实际上各自为政,根本不把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溪南脸上。
「换作是你,十二岁,坐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皇位上,周围全是想把你当傀儡的诸侯,你能撑多久?」
萧溪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顾雍撑住了,他不但撑住了,还在接下来的三十五年里,一步步稳住了局势。」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活下来了,十二岁登基,面对十七路诸侯的围追堵截,他没有被废,没有被杀,甚至连傀儡都没有当过一天,
那些诸侯想控制他,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孩子,比他们想像的难缠得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收回了两个诸侯的封地,不是靠战争,不是靠武力,靠的是引动诸侯混乱从中牟利,
过程不重要,因为结果摆在那里,两个诸侯的封地,如今已经成了大业中央直辖的八个府县,至今没有丢过。」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去年卢剑平丶杨在天大军攻破大业国都,大业几乎亡国,可不到一个月,顾雍就驱逐联军复位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不到一个月,萧溪南,你想想,一个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皇帝,
跟奴隶没什么区别,结果却硬生生将大乾驻军驱逐出境,这是昏君该有的能力?」
萧溪南的额角渗出汗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顾雍的判断,可能太过草率了。
「你说靠的是各路诸侯的援军。」沈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诸侯为什么会出兵?
他们之前不是各自为政丶几乎不听朝廷号令吗?怎么大业亡国的时候,他们突然就团结起来了?
是什么力量,让那些互相猜忌丶互相倾轧了上百年的诸侯,在一夜之间摒弃前嫌,共同出兵勤王?」
萧溪南张了张嘴,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他抓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是顾雍自己引外敌入寇?」
沈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毕竟真假还需要验证,甚至沈枭怀疑那四十万中央军被卢剑平击破,也是顾雍一手设的局。
至于动机不难猜。
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帝王都不会容忍有诸侯在旁窥伺,顾雍也一样,他要的是一个独掌权势的君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个道理,放眼现在文明世界的丛林法则都是那么残酷现实。
「萧溪南,你记住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更不要看他故意让你看到什么,要看他不想让你看到什么。」
「顾雍生活奢靡,好美酒佳人,这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一个沉溺享乐的庸主,谁会在意?谁会防备?
那些诸侯见他如此,自然放松了警惕,觉得这个皇帝不过如此,不足为虑,
可正是这个不过如此的皇帝,在三十五年间,从十七路诸侯手中,硬生生收回了两片实控封地。」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至于懦弱怕事,萧溪南,你觉得一个真正懦弱的人,能在十二岁的年纪,面对十七路诸侯的虎视眈眈,坐稳皇位吗?」
萧溪南沉默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关于顾雍的所有情报。
生活奢靡,好美酒佳人,这是事实。
遇事犹豫不决,胆小怕事,这也是事实。
可这些事实,拼凑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与「十二岁登基丶三十五年稳坐皇位丶收回两个封地」截然相反的形象。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懦弱的废物和精明的政治家?
除非——
「除非他的懦弱,是装出来的。」
萧溪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赞赏,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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