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逐日谷外的风,带着冬日特有的乾冷,从谷口灌出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联军残兵从山壁上鱼贯而下,动作迟缓而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万八千多人。
这是楚秀英最后清点出来的数字。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包括那些从谷道两侧零星逃上来的散兵,包括那些在伏击中奇迹般活下来的伤兵,包括那些眼睛还红着丶嘴唇还在发抖丶却咬着牙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他们把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长矛丶刀剑丶弓箭,一件一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放下佩剑时,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很久,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最后还是一狠心,松开了手。
「当啷——」
那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大乾的士卒站在不远处,甲胄鲜明,目光冰冷。
他们按照秦言的命令,没有为难这些放下武器的败兵,甚至每人发了一袋干饼和一囊水。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水是凉的,凉得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可没有人嫌弃。
有人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有人把饼塞进怀里,舍不得吃。
有人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生怕一口气喝完就没了。
叶川站在队伍最末尾,赤着脚,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战袍。
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从山壁上走下来,看着他们放下武器,看着他们接过乾粮,看着他们低着头丶佝偻着背丶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的眼眶乾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声音沙哑,「该走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面向羽霜的方向。
来的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回去的时候,他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踩在黄土上,踩在枯草上,汇成一片低沉的丶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挽歌。
有人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逐日谷。
谷口已经远了,只剩下一道灰白色的丶模糊的裂缝,嵌在两座山脉之间,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人也没有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谷里,躺着两万多弟兄。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国家,没有人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跟着叶川从羽霜出发,走进那条谷,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一万八千零三十七人,在冬日的荒原上缓缓前行,像一条断了脊梁的丶还在拼命蠕动的长蛇。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乾裂的土地上,像一群孤独的丶漂泊的幽灵。
……
逐日谷东口,山脊之上。
秦破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多人。
就这么放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解和不甘,「孩儿还是不明白。」
秦言站在他身侧,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
冬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山脊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远去的队伍上,落在那道赤着脚丶穿着破战袍丶走在队伍最末尾的瘦削身影上。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秦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万多残兵,八千俘虏,这是送到嘴边的肉,一口就能吞下去,为什么要吐出来?」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望了很久。
夕阳在他清瘦的脸上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更加深邃。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两柄收在鞘中的丶却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你觉得,本帅是怕了西洲联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父亲纵横沙场四十年,经历大小战事千余,西洲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觉得,本帅为什么放人?」
秦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孩儿愚钝。」
秦言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两盏被点燃的丶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破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仗,不是只靠刀枪,还要靠脑子,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由一场战斗来决定的。」
他顿了顿,重新望向那条远去的队伍。
「本帅不怕西洲联军,怕的是刺激到不该刺激的人。」
秦破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该刺激的人?」
「西洲联军,不过是摆在前头的幌子。」
秦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一盘散沙,本帅从来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正让本帅忌惮的,是西洲真正的掌控者。」
𝔹𝑸𝙂e .ℂ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