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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枭朝身前的软榻指了指。
「坐。」
叶川迈步走进殿中,经过那些舞姬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那些旋转的彩袖丶飘动的裙摆丶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
他走到软榻旁,在沈枭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王爷,道路已经修缮完成。」
「从铜雀城到逐日谷,全程一千二百里,路宽两丈,碎石铺底,粗砂垫层,
石灰砂浆浇灌,可并行两辆马车,沿途设有驿站二十三处,每三十里一座,配备马匹丶粮草丶药品,河西的后勤物资输送,不成问题。」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叶川继续说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全部发放到位,
两万两千户人家,每户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一粒米都不少,一文钱都不缺,
有子嗣的一千三百户,孩子的名单已经造册报送河西学堂,开春就能入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兵的医治,也接近尾声,重伤的九百余人,已全部转入铜雀城医馆继续治疗,轻伤者大多已经归队,军中士气……」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军中士气已经恢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沈枭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藏着沉重。
那是一万八千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性命,用河西的真金白银和足够的尊严,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来的。
沈枭端起茶壶,给叶川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
「喝口茶,慢点说,不急。」
叶川端起茶盏,双手捧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继续饮茶。
「王爷。」
许久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逐日谷。」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他没有停。
「看见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士兵,看见那些被火牛阵冲散的队列,看见那些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丶还在挣扎的手。」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我看见王当被牛角顶飞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看见呼延烈被俘虏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那个替我挡了秦破一戟的年轻士兵,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拼命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两万两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因为我的决策失误,两万两千人,死在了逐日谷。」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愧疚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灼热而刺目。
「王爷,我……」
「你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沈枭忽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川一愣。
「王爷——」
「逐日谷惨败,是你战略规划失误,这一点,本王不会替你开脱,
你自己也不该替自己开脱,两万两千条命,你必须背着,背一辈子,直到你倒下的那一天才算解脱。」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可是——」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能在关键时候,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活着走出逐日谷,走一千二百里路,回到故土,这确实难能可贵。」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王爷,您不必安慰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川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本王不是在安慰你,本王是在陈述事实,
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折损过半,主将被俘,兵器粮草尽失,
这仗打得确实难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人在场,那一万八千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本王是在夸你?」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脸色却异常严肃,「本王是在告诉你,你犯的错没有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及时弥补止损该立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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