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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要往厅外冲,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丶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站住。」
秦言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秦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像被一座大山压在了头顶。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狗皇帝都杀我全家了,你还——」
「我说,站住。」
秦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破面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玄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破看着父亲,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这张从来都是沉稳如山丶从不表露情绪的脸,此刻依旧沉稳如山,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秦破看见了,看见父亲眼底那一闪即逝的丶快要压不住的丶深沉的悲恸。
「父亲——」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哭诉,「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秦言没有说话,是伸出手,从秦破手中拿过那杆方天画戟。
秦破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将画戟靠在兵器架上,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秦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场寻常的战役,「秦福的尸首,好生安葬,他拼死赶来报信,是我秦家的恩人。」
秦贤抱拳,声音发涩:「是,将军。」
他招了招手,两名亲卫上前,将秦福的尸首抬了出去。
那具还温热的身体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秦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把那满腔的愤怒丶悲痛丶不甘,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千余口。
他想起二弟秦语,那个从小就不爱习武,只爱读书的酸秀才,去年刚中了进士,被派到地方做县令。
临行前还写信来说,等大哥回来,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想起三弟秦让,那个在马背上长大的粗犷汉子,在北疆戍边十余年,去年刚被调回京师,升了偏将。
他在信里说,大哥,等你回来,咱哥俩好好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戟快还是我的刀快。
他想起四弟秦诺,那个最小的弟弟,才二十一岁,去年刚成亲,新媳妇是清河崔氏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成亲那天,他因军务在身没能回去,只托人送了一对玉璧作为贺礼。
小侄子秦风,才五岁,胖乎乎的,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想起——
秦言睁开眼睛。
那些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像被一场大火烧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得乾乾净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父亲——」
秦破的声音从厅中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现在怎么办?」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虽香,但此时品之却极苦。
许久他才开口说:「等。」
秦破的眉头猛地皱起。
「等?等什么?等那个狗皇帝的二十万禁军杀过来?等南宫镇宇那疯子来砍我们的脑袋?」
「我说了等。
」秦言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那个人主动来联系我们。」
秦破愣了一下,秦贤也愣了一下。
「将军说的是——」
秦贤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秦王?」
秦言没有说话。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厅中安静了片刻,秦破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张年轻的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父亲,那个沈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会帮我们吗?他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两个月前刚在逐日谷……」
「强权之间维系稳定的方式永远都是利益考量,而而不是感情用事,如果沈枭真的要为西洲联军讨要说法,
以安西铁骑的实力,我们现在早已成为中洲土地上的一滩烂泥,多了解下沈枭这个人吧,
所有看似屠夫般暴虐的行为,实际上都能从中找到合适的藉口和理由支撑,
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仔细思索才下的,包括人屠这个名号。」
秦言说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秦破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上次在逐日谷一会,我能感受到,他对中洲有着非常巨大的野心,只是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介入。」
秦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声音从厅外炸开,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慌张。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发颤。
「将军,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大乾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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