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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叶川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叶先生,你说秦言提出换将,真的只是为了让将领之间快速磨合吗?万一他另有所图呢?」
叶川闻言,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楚将军,你多虑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翻开,推到楚秀英面前。
「你看看这个。」
楚秀英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密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的。
上面写着——
「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已令吕侃率两万精骑征讨夏国,衍空法王随行,夏国旦夕可灭。」
楚秀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南宫镇宇的二十万禁军,正在向梵业城集结,粮草辎重已在调运途中。」
叶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最多一个月,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秦家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秦言现在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十五万人马,对上南宫镇宇的二十万禁军,
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大乾还有方惟海那样的绝世高手,
他需要盟友,需要西洲联军的支持,否则他凭什么跟南宫镇宇抗衡?」
楚秀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若是他借换将之名,逐步渗透西洲联军,等到大局已定,再反客为主呢?」
「反客为主?」
叶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楚将军,秦言若是敢在这个时候觊觎西洲兵权,他就是自掘坟墓,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若是在这时候得罪西洲,他连唯一的退路都没有了。」
叶川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何况,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楚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秦言不愿意合作,我们可以考虑顾雍,顾雍不愿意,我们可以考虑大业国内其他势力,
都不愿意,我们直接跟南宫镇宇言和,大不了把中洲让出来,让他和顾雍去狗咬狗。」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最差的结果,就是引秦王领安西铁军入中洲。」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
「我想,最后这个结果,无论是顾雍还是南宫镇宇,甚至秦言自己,都是绝对不愿看到的。」
「安西铁军凶名在外,平日里说说有幸一见,那不过是客套话,现实是有多少人敢真的接受安西铁军冲锋那一幕?」
「三千铁蹄踏破百万沙城,六十万沙城百姓在安西军铁蹄下沦为血骨,这是历史,但却发生在不到十年前。」
楚秀英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叶川的意思。
西洲联军,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他们的身后,站着连整个大乾都忌惮无比的秦王,沈枭。
站着那支三千破百万丶五千屠一国的安西铁军。
这也是为什么叶川折损那么多兵马依然可以再度尝试,但凡换一个君主就算没有身首异处也早已人头落地。
因为沈枭的势力超脱了权谋算计,而是以绝对的实力为底气,容错率远远高于寻常的国度。
「所以,」楚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涩,「秦言提出换将,不是要渗透西洲联军,而是要——」
「营造信任。」
叶川替他说出了那四个字。
「第一次合作,时间又紧迫,将领之间彼此磨合,远比士兵磨合更节省时间成本,
他把秦破送到我这里来,我把白扩送到他那里去,
这就是彼此为质的方式,也是一种变向的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
那里摆着一张黑漆案几,案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道君像,道君像前是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铺着薄薄一层香灰。
叶川从案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根线香,用烛火点燃。
线香顶端亮起一点橘红色的火光,随即化为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丶飘散,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将线香插入香炉中,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那尊道君像,虔诚地拜了拜。
三拜。
每一拜都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楚秀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认识叶川这么久,从未见他拜过什么神佛。
「叶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拜的是谁?」
叶川直起身,望着那尊道君像。
道君像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那双用墨线勾勒出的眼睛,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望着他。
「道君三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这天地间的规律,是这世道运行的道理,是那些我看不见丶摸不着丶却不得不敬畏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逐日谷一战,我犯了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是超脱世俗的天选之子。」
「可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掌控一切,更没有天选之子,有的只是顺应天势的棋子,或是逆天而行的勇者。」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说的『势』,是什么?」
叶川转过身,看着楚秀英。
「是大势。」
「顾雍四十二万大军被拖在前线,进退不得,是大势。」
「秦家被逼反,不得不与西洲结盟,是大势。」
「南宫镇宇二十万禁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急于速战速决,也是大势。」
「我们要做的,不是逆势而行,而是顺势而为,借顾雍的势,借秦言的势,借南宫镇宇的势,借这天下所有的势,为我们所用。」
楚秀英看着叶川,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团微弱的丶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逐日谷回来之后,叶川变了。
不是变得畏首畏尾,不是变得瞻前顾后。
而是变得更沉稳,更冷静。
叶川的目光落在帐帘方向,落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中。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楚秀英一愣。
「什么到了?」
叶川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暮色中,一支队伍正从营门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脸上锋芒毕露。
他大步走到帐前,站定,双手抱拳,朝叶川深深一揖。
那揖行得很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在暮色中微微飘动。
「中岳派掌教郭嵩阳,拜侯。」
他的声音沉稳如锺,在暮色中回荡。
叶川看着这个四十出头丶正当盛年的中洲五岳派第一人。
看着他眉宇间那抹压抑不住的丶对野心的执着,嘴角微微上挑。
「郭掌教,叶某恭候多时了。」
他侧身让开,右手一引。
「请。」
郭嵩阳直起身,目光与叶川对视了一瞬。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一闪即逝。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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