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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拨打算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珠子“哗啦啦”散了一片。
他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死死盯住裴玉珩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ghosts(鬼魂)。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晌,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你……你胡说!什么裴文渊……什么保……老汉听不懂!老汉只是个混口饭吃的穷算命的!”
他慌乱地挥手,想将裴玉珩赶走,袖筒却带翻了笔架,墨汁泼了半桌,淋漓狼藉。
裴玉珩不为所动,依旧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调,继续道:“令郎后来虽然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却因当年受惊,落下病根,三年前已卒于任上。”
“你曾对家父言,‘裴公活我父子,陈某便做牛做马,亦要报此大恩’。”
他顿了顿,“如今,裴家满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血尚未干,陈账房,你这‘牛马’,是打算继续躲在这耗子洞里,装聋作哑,等着哪天萧晨的屠刀,也像砍裴家那样,砍到你陈家最后一根苗,才痛快吗?”
“噗通”一声。
干瘦的老陈,竟直接从高凳上滑落下来,跪在满地墨渍与灰尘里。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一把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双手死死攥着裴玉珩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像哀鸣:
“公子……是二公子啊……老奴……老奴不是人呐!”
他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
“当年……当年裴府出事,老奴恰巧回乡葬母,躲过一劫!可……可萧凛那狗贼!他派人盯着老奴!老奴若敢露半分与裴府有关的迹象,我那在州府做典史的幼孙……就没命啊!”
他颤抖着,从怀里一层层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又踉跄着爬起,引着裴玉珩走向内室,推开一张旧床的床板。
床下,是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暗格。
“公子……这是……这是老奴这些年,拼着老命,一点点记下的……”老陈捧出一个油布包裹,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眼泪滴在油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萧晨老贼……他怎么贪的,怎么杀的,怎么勾结北狄的……老奴都……都记下来了啊……”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老奴不是不想报官……可谁信呐?谁敢信呐?老奴就只能……就只能等着……等着哪天,二公子您回来啊……”
裴玉珩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油布入手冰凉,内里纸张的质感粗糙而真实。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只静静看着老陈哭诉完,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这些东西,比一万句血泪控诉,都有用。”
他环视这破败的小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架蒙尘的算盘上:“你继续留在这里,萧晨的人,迟早会找到你,三日内,会有人来接应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记住,从现在起,你只是个瞎眼聋子的老算命先生,裴家的仇,我来报,你的命,留着,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倒台。”
老陈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泣不成声。
从“陈记算学”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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