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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之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苏棠正在往他的办公室茶几上摆今天的甜品——一款栗子蒙布朗,金黄色的栗子泥像细线一样绕在蛋糕上,顶部放了一颗糖渍栗子,旁边配了一小壶温热的玄米茶。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一抖,糖渍栗子从蛋糕顶上滚了下来,在茶几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毯上。
苏棠蹲下去捡那颗栗子,蹲在那里没马上站起来,脑子里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从明天开始,中午陪我吃饭。”她抬起头,手里攥着那颗沾了灰的栗子,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你再说一遍我听错了”。
傅言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刚泡的玄米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我在开玩笑”的意思。
“我说,从明天开始,中午陪我吃饭。”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她听不懂似的。
苏棠站起来,把那颗可怜的栗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他:“为什么?”
“我需要观察你的饮食习惯来调整甜品配方。”傅言之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的甜品是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定制的,你的饮食习惯会影响到你对甜品的判断。如果你自己吃得不够健康,你做出来的甜品也可能不适合我。”他说得一本正经,逻辑链条完整得让苏棠一时之间找不到漏洞——如果她是一个傻子的话。
苏棠不是傻子。她看着傅言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个人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好骗?观察饮食习惯?甜品配方?哪跟哪啊?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甜品,从来没听说过甜品师的饮食习惯会影响定制甜品的适配性。这就像说厨师的吃饭口味会影响他炒菜放不放盐一样——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完全是胡说八道。
“傅总。”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理性,“你说的这个理由,我在任何一本甜品专业书籍里都没有看到过。”
傅言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慌不忙:“那是因为你读的书还不够多。”
苏棠噎了一下。
“再说了,”傅言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合同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乙方须根据甲方的身体状况及饮食偏好进行研发调整’。要调整到最适合我的状态,我需要了解你的全部工作状态,包括你的饮食习惯。”
苏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逻辑陷阱。她的合同她当然记得,第四条是她亲手签的字,但她签的时候以为“了解身体状况”只是看看医生的报告,听听林深的建议,谁知道还包括“中午陪吃饭”这一项。
“这是两码事。”苏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把我的饮食习惯写一份报告给你,不需要当面吃给你看。”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跟我讨价还价”的意思。
“报告是报告,现场是现场。”他说,“你在报告里写你爱吃蔬菜,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吃蔬菜?”
苏棠在心里说:我是不是真的爱吃蔬菜关你什么事?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傅言之是不是在找一个理由让她每天中午去他那里?不是为了什么饮食习惯,不是为了什么配方调整,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去。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了。
“你是说,”苏棠慢慢地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要来你办公室,陪你吃饭,你看着我吃,然后根据我吃了什么来调整你给我做的甜品?”
“差不多。”傅言之点头,“但不是我看着你吃,是我们一起吃。”
苏棠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我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苏棠说,“你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我是一个甜品店的老板,我们每天中午坐在一起吃饭,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傅言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棠又噎住了。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收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你觉得呢”不是“你看行不行”,就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把一切可能的反驳都堵死了。
“我必须去吗?”苏棠做着最后的挣扎。
“合同里没有强制要求。”傅言之说,语气松了一点,但后面跟着一句让她更没法拒绝的话,“但如果你不去,我不知道怎么继续调整配方。我的偏食症和失眠症最近改善得很明显,林深说这是十年来的最好状态。你难道不想让我继续好下去吗?”
苏棠沉默了。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他不说你必须来,不说不来就怎么样,他说你不想让我好下去吗。这就像一个人对医生说“你不给我开药是不想让我好起来吗”,医生能说不吗?不能。苏棠现在就是这个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的医生。
“几点?”她听到自己说。
“十二点半。”
“我店里中午可能会有客人。”
“你的店中午本来就不忙。你跟我说过,中午是甜品店的低谷期,客人一般都下午来。”
苏棠又想骂人了。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话?哦,想起来了——前天下午他来店里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中午都没什么人,下午才开始上客”。他居然记住了,而且在这种时候拿来用。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当武器,打得她措手不及。
苏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好,我明天中午过来。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傅言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你不能逼我吃不喜欢的東西。我的饮食习惯是我的事,跟你的甜品配方没有任何关系。”
傅言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开始讨价还价了”的满意。
“成交。”他说。
苏棠回到“棠心”的时候,田晓正在吧台后面玩手机。看到苏棠进来,田晓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苏棠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田晓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姓傅的又做什么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傅言之要求她每天中午陪吃饭的事说了。她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样子,说完了还加了一句“他说是为了观察我的饮食习惯来调整甜品配方”。
田晓听完以后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让苏棠耳膜发疼的尖叫。
“苏棠!你清醒一点!什么观察饮食习惯!他就是想跟你吃饭!”
“他说是为了甜品配方——”苏棠试图辩解。
“甜品配方你个大头鬼!”田晓一把抓住苏棠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你一个做甜品的,你的饮食习惯跟他吃不吃你的甜品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今天吃辣的明天做出来的蛋糕就是辣的吗?你今天吃咸的明天做出来的慕斯就是咸的吗?苏棠你不是傻子,你别跟我装傻!”
苏棠被她晃得头晕,扒开她的手:“我知道,但是他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理由拒绝。”
“找不到理由拒绝?”田晓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叫他去吃屎?就说你的饮食习惯是吃屎,看他还要不要观察!”
“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苏棠皱起眉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其实……说得也没错,我的饮食习惯确实会影响我对甜品的判断,如果我自己吃得不健康,我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不会太健康。”
田晓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苏棠,你被他PUA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PUA?就是一个人跟你说一堆歪理,把你说得晕晕乎乎的,然后你就觉得他说的都对。你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苏棠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她头顶上亮得刺眼。
“也许我就是想跟他吃饭。”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日光灯嗡嗡的声音盖过去。
但田晓听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田晓的嘴从“圆”变成了“O”又从“O”变成了一个月牙形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朵花一样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
“你终于承认了。”
苏棠没有否认。她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日光灯的白光在她的眼睛里亮成一片。她想着傅言之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玄米茶,用那种“我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的语气说出“我们一起吃”的样子。他的嘴角没有笑,但他的眼睛笑了——那种笑藏得很深,藏在她差点看不到的地方,但她看到了。
“我就是想跟他吃饭。”苏棠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他找的那些理由,什么饮食习惯什么配方调整,都是胡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他还是说了。田晓,你说他为什么要找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
田晓在厨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得不像她。
“只有一个原因。”田晓竖起一根手指,“他喜欢你,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找了一个理由让你每天去他那里,这样他就能每天看到你,每天跟你说话,每天跟你待在一起。苏棠你想想,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找蹩脚的理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连撒谎都不擅长,但他还是要撒,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苏棠听着,心跳越来越快。她想到傅言之说“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时的表情——不是霸道,是真诚,是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只想让她来。
“那我明天去吗?”苏棠问。
“去啊!”田晓一拍大腿,“为什么不去?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他请客吧?”
苏棠愣了一下:“我没问。”
“你傻啊!”田晓急了,“当然要他请啊!他让你去陪他吃饭,难道还要你掏钱?你明天去的时候就说‘傅总,我不挑食,但你负责买单’。试试他的反应。”
苏棠想了想,觉得田晓说得有道理。她每天中午从老城区跑到傅氏大厦,路上要花四十多分钟,牺牲了自己的午休时间,陪他吃一顿饭,他出顿饭钱怎么了?
“行。”苏棠说,“我明天让他买单。”
田晓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棠。喜欢归喜欢,账要算清楚。你去了以后,多观察他吃什么不吃什么,他不是偏食吗?你看看他平时能吃的东西都有哪些,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分析。”
“你什么时候变成饮食顾问了?”
“我什么时候都是你的顾问。”田晓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感情顾问、饮食顾问、人生顾问,三合一,不收你钱。”
晚上苏棠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苏父今天精神很好,跟她说了不少话,最后又问起傅言之:“那个傅先生,今天没来啊?”苏棠说人家忙,苏父哼了一声:“再忙也得吃饭。你下次跟他说,让他来医院吃,我让食堂加个菜。”苏棠哭笑不得,说爸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闲啊。苏父不乐意了:“我哪里闲了?我今天看了三十页书。”
秋风灌进医院大门的廊檐下,苏棠裹紧外套,出租车还没来,她拿出手机翻到傅言之的对话框。下午从傅氏大厦回来以后他们还没联系过,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傅言之发的“明天十二点半”,她回了一个“好”。往上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短句——“到了”“好”“嗯”“来”。
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两个机器人在对话。但苏棠现在知道了,那些冷冰冰的短句背后藏着的东西需要用心才能看到。傅言之不会在消息里打“我想你”不会打“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见面”,他只会打“来”和“好”和“嗯”,但每一个字都是一扇窗户,推开以后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苏棠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吃什么?”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情侣之间的对话了,撤回又要被他看见,索性不撤了。
傅言之回了一条:“你想吃什么?”
苏棠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面。”
傅言之回得很快:“好。”
又是“好”。苏棠看着那个字,笑了。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她想着明天中午,想着傅言之坐在她对面一起吃面的样子,想着他会怎么吃面——大口吃还是小口吃,快吃还是慢吃,吃面的时候会不会也闭眼睫毛颤动。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得很傻,还好出租车的后座很暗,司机看不到。
第二天上午苏棠在店里做了最后一炉可颂,把烤箱关了,把厨房收拾干净,解下围裙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她回“棠心”以后的这些日子,很少在中午出门。甜品店的黄金时间是下午,“棠心”的客人大多在下午两点以后才来,中午确实像她跟傅言之说的那样,是一个低谷期,有时候一整个中午都没有一个客人。傅言之说的“你的店中午本来就不忙”是对的,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住了,把它作为一个理由来让她中午去找他。
𝐵 𝐐 𝔾e . 𝑪 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