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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夜的第二天,苏棠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停电,黑暗,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起来”,他的毛衣被她的眼泪蹭湿了一小块,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她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闹钟还在响,但她没有去划那个“停止”的按钮,因为她的脑子被昨晚的事情占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处理闹钟。闹钟响了整整半分钟自己停了,苏棠还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形状的水渍还在那里,三年了,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今天她看着那只兔子,忽然觉得它不像兔子了,像一张脸的轮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滚烫的脸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趴在那里,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她记得他的体温,记得他的心跳,记得他的嘴唇的触感。她记得他说“别怕,我在”,她说“你以后不能在停电的时候来店里”,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下次停电的时候我会想你,没有你在的停电我会更怕”。这些话她当时说出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让她脸红。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昨晚在那里留下的触感还在。不是说真的有一个东西贴在上面,是那个记忆太深了,深到皮肤替她记住了。
苏棠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下去。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走到卫生间,挤牙膏,刷牙,对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一样,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睛里的光,也许是嘴角的弧度。她昨晚只睡了很少的几个小时,但她看起来比睡足了觉还精神。
苏棠换了衣服出门。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昨晚的停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灯亮了,供电恢复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走到店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看了一眼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木纹被照得透亮,椅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进去,系围裙,开烤箱,准备材料。今天要做的事很多,抹茶提拉米苏要提前做,柚子开心果蛋糕的饼底要烤,红豆大福的馅要熬。
苏棠把抹茶粉从柜子里拿出来,过筛。深绿色的粉末像烟雾一样落在碗里,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她看着那些粉末出了神,手里的筛子忘了晃。她想起昨晚在黑暗中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感觉,他的指腹有一点粗糙,不是那种干活的粗糙,是那种经常用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磨出来的薄薄的茧。那个触感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苏棠晃了晃筛子继续过筛,把抹茶粉筛完。她开始打鸡蛋,蛋黄和蛋清分离,蛋黄加糖搅拌,蛋清打发。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动脑也在动,但脑子的速度比手快太多,快到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想他。想他昨晚蹲在她面前,说“起来”的时候语气是命令的,但他的手是温柔的。想他昨晚站在黑暗里,被她触碰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但心跳快得不像他。想他昨晚在灯亮起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刚才在黑暗里你不是什么都说吗?什么都做吗?现在亮了就不认了?”
苏棠把打蛋器放下,双手撑着操作台,低着头。她认。她昨晚说的每一句话都认,做的每一件事都认。但现在亮了,那些在黑暗里敢说敢做的事情,在光明里变得有点难以面对。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太真实了。在黑暗里那些话、那些动作像被黑夜包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像梦一样。但灯亮了以后,那层纱被揭掉了,所有的一切都摆在眼前。苏棠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做蛋糕。
下午一点多,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叮叮地连响了好几下。苏棠正在吧台后面往抹茶提拉米苏上筛可可粉,听到风铃的声音抬起头,田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脸上带着一种“我来看看你”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苏棠低头继续筛可可粉,粉筛在她手里稳稳地画着圈,深棕色的可可粉均匀地落在翠绿色的蛋糕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午休。”田晓把袋子放在吧台上,走近了一步,歪着头看苏棠的脸。“你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嗯,停电了。”苏棠把粉筛放下,把抹茶提拉米苏放进展示柜。
“停电?”田晓跟在苏棠后面,“停电跟你眼睛肿有什么关系?你怕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停电你也没哭成这样。”
苏棠没有回答。她弯着腰在展示柜里摆甜品,把抹茶提拉米苏放在最中间的位置,把柚子开心果蛋糕放在它的左边,红豆大福放在右边。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田晓,但她知道田晓在看她的后脑勺。
“苏棠。”田晓叫她。
“嗯。”
“你转过来。”
苏棠转过去了。田晓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的耳朵。
“你在笑。”田晓说。
苏棠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
“你有。”田晓走近了一步,手指点在苏棠的嘴角上,“这里,翘着的。你从我一进门嘴角就是这个弧度,没下来过。你说你没有在笑,那你嘴角翘着是什么意思?”
苏棠把她的手拍开,转身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田晓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棠。
“说吧,昨晚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停电了。”
“停电了然后呢?”
“然后他在。”
田晓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哪个他?傅言之?”
苏棠点头。
“他在你店里?晚上?你们俩在停电的店里?黑灯瞎火的?”田晓每说一个短句声音就拔高一度。
苏棠的耳朵红了。
“你们做了什么?”田晓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低比拔高更让人紧张。
“没做什么。”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可可粉,指甲缝里嵌着抹茶的绿色。“就是……他抱了我。”
“抱了你?”
“嗯。”
“还有呢?”
苏棠的手指在吧台上画圈。“他碰了我的脸颊。”
田晓的嘴张开了。
“还有呢?”
苏棠的手指停住了。“我也……碰了他的脸。”
田晓的嘴张得更大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过吧台,握住了苏棠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握得很紧。
“苏棠。”田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田晓。“你终于跟他有进展了。”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明明是好事情。也许是因为田晓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也许是因为“终于”这个词太对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从昨天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棠心”门口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在等这一天了。
田晓绕过吧台,抱住苏棠。苏棠把脸埋进田晓的肩窝里,田晓的外套是荧光绿的,在阳光下很扎眼,但靠上去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你完了。”田晓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你彻底沦陷了。”
苏棠没有否认,因为她确实完了。不是今天完的,是昨天在黑暗中听到他脚步声的那一刻就完了。是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起来”的那一刻就完了。是黑暗里两个人互相触碰着对方脸颊的那一刻就完了。她完了,彻彻底底的,不留余地的,没有退路的。她不想有退路。
苏棠从田晓肩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田晓。”苏棠说。
“嗯。”
“我觉得我好像等了他很久。不是从昨天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等他了。”
田晓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苏棠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午休时间快到了。”
田晓看了一眼手机,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走了,晚上再来找你。你等着,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她拎起包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苏棠。“苏棠。”
“嗯?”
“你今天的抹茶提拉米苏,多给他做一块。他值得。”
门关上了,风铃叮叮叮地连响了好几声,慢慢安静下来。苏棠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田晓让她多给他做一块抹茶提拉米苏。她昨晚就已经多做了,不是一块,是三块。她把它们放在展示柜的最里面,用保鲜膜盖好,等他下午三点来的时候拿给他。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完三块,但她想做,想让他知道她昨晚没有睡好,想让他知道她今天早上从醒来的第一秒就在想他,想让他知道停电已经结束了,灯已经亮了,但她的心还停在昨晚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苏棠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三块抹茶提拉米苏,把保鲜膜揭开,重新筛了一层可可粉。她把它们摆在一个大盘子里,用巧克力酱在盘子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画完以后看了看,用手指把它抹掉了,不想让他觉得她太刻意。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门外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引擎声。苏棠站在展示台后面,手指攥着托盘边沿。玻璃门被推开了,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从门口到展示台。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昨晚,一想起昨晚她的脸就会红。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展示柜里的甜品,把抹茶提拉米苏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回左。
“今天有三块抹茶提拉米苏。”傅言之的声音从展示台对面传过来。
苏棠抬起头,他站在展示台对面,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苏棠看着他的额头,想起昨晚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滑过,指腹下是他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她把手缩回去,藏在了身后。
“嗯,多做了两块。”苏棠的声音有点紧,不太自然。
傅言之看着她。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展示柜的甜品上。苏棠松了一口气,但心跳还是很快。
“昨晚睡得好吗?”傅言之问。
“还行。”苏棠说。其实不好,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睡着,但她不想告诉他。
傅言之没有追问。他从展示柜里拿出那三块抹茶提拉米苏,端到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苏棠站在展示台后面看着他,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棠。
“过来。”
苏棠从展示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让她坐下,也没有让她站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脉搏从皮肤下面传上来,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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