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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父放下了筷子。
苏棠一看父亲放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爸要说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先放下筷子,擦擦嘴,端起水杯喝一口水,放下,然后开口。这套流程她见过几百次了,每一次都是在她交成绩单、选专业、决定不找工作自己开店的时候。今天他要用这套流程来面对傅言之了。
苏父擦完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傅言之。
“我觉得这小伙子不错。”苏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棠棠,你要把握住。”
苏棠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像她面前那碗红烧肉。她张了张嘴想说“爸你说什么呢”,但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下面是滚烫的皮肤,她整个人像一块被烤透的红薯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她想钻地缝,但地板上没有缝。
苏父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满意的弧度,然后转回头看着傅言之。苏父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个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妈走得早,我这个当爸爸的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以后她的事、店里的事,你多照应着。”
苏棠从手心里抬起头。“爸,您别说了……”
苏父没有理她,伸出手握住了傅言之的手。苏棠看着父亲的手和傅言之的手握在一起——父亲的手粗糙,指节又大又硬,指甲剪得秃秃的;傅言之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两只手不一样,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用力。
“伯父放心。”傅言之说。
苏父松开手,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行了,吃吧,菜凉了。”
苏棠坐在那里心跳还是很快。她爸说了“我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当着她面说的,当着傅言之面说的。她爸这辈子夸过的人不多,当老师的嘴毒,看谁都能挑出毛病,能让他说出“这小伙子不错”的,傅言之是第一个。苏棠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多,她把那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傅言之,他在吃红烧肉,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苏棠看到了,他耳朵红了,她爸说“棠棠你要把握住”的时候他的耳朵就红了。她的嘴角翘上去了,弯起来就放不下来了。
吃完饭苏棠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苏父和傅言之坐在客厅里,她一边洗碗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水龙头的声音太大了,她只听到几个词——“工作”“身体”“吃饭”。她把水关小了一点,听到苏父在说:“你那个偏食症,棠棠跟我说过。以后让她给你做,她做的东西你都能吃。”傅言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她没听清。
苏棠把碗洗完了擦干手从厨房出来。苏父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傅言之握手。傅言之拿着那箱车厘子要往冰箱里放,苏父拦住他:“拿回去自己吃,家里有。”傅言之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什么,苏父没有再推。
苏棠送傅言之下楼。六楼到一楼,走过那些坏了的灯、生锈的扶手、高低不平的台阶。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傅言之停下来看着那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你爸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傅言之说。
苏棠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两个人形成一个奇怪的高度差,她仰头看着他。“他说你不错,你是第一个被他夸的。”
傅言之低下头看着她。“你爸说让你把握住。”苏棠的耳朵又红了。“你别听他的,他乱说的。”
傅言之看着她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他说得对。”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今天他嘴抹蜜了?在她家楼道里,在坏了的灯旁边,在生锈的扶手前面,说这种话。她转过身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
“明天见。”苏棠说。
“明天见。”
傅言之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苏棠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两盏红色的灯消失在夜色里,慢慢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窗户。刚才他站在这里说“我觉得他说得对”,他说的是她爸说的“你要把握住”。苏棠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上楼开门进去,苏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那束百合花还插在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苏父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苏棠走过去坐下来。父女俩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苏父伸出手拍了拍苏棠的手背,拍了好几下,不重但很实在。
“棠棠。”苏父说。
“嗯。”
“这个人是好的,你要珍惜。”苏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也要珍惜自己。你也是好的,他也要珍惜你。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两个人对彼此好。”
苏棠靠在父亲肩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她想起傅言之在楼道里说“我觉得他说得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到了。她想起她爸说“你要把握住”的时候他的耳朵红了。
苏棠笑了一下。“爸,我知道了。”
苏父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着。苏棠靠着父亲的肩膀闭上眼睛,百合花的香气从茶几上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像她妈还在的时候一样。她妈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棠棠,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他看到你的时候眼睛会亮。那个人你要珍惜。”苏棠想,她遇到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眼睛会亮”那种亮,他的眼睛太深了,亮不起来。但他在看她的换了一种方式,她在他的备忘录里有一页专门的位置,他在她爸面前说“她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他在楼道里说“我觉得他说得对”。这些都是亮的,比眼睛里的光更亮,亮到藏不住。
苏棠睁开眼,茶几上的百合花还开着。她想起今天傅言之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这束花——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看了一会儿才换的鞋。苏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连他看一束花都记得这么清楚了,但她不打算改。记住这些细节的感觉挺好的。
苏父已经靠在沙发上眯着眼了,手术后容易累。苏棠去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父亲身上,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手机亮了,傅言之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爸的红烧肉。”
苏棠回了一个笑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爸说让你常来。”
傅言之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躺下来。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她爸说“棠棠你要把握住”的时候她的脸红,傅言之说“我觉得他说得对”的时候他的耳朵红,两个人握着的手,茶几上那束百合花,那碗亮晶晶的红烧肉。这些画面连在一起像一部很短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苏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她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明天下午三点,他会来。
𝐵𝚀𝙂e .ℂ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