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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元远开口了,「老王今天的事,是他个人的事。你要说他跟洋行有往来,那是他个人的操守问题。商会理事会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你因为一个人的事就要把整张桌子掀了重来,这道理说不通。」
「是啊林小姐,」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理事跟着接腔,「我们这理事会六年没动过了,各人有各人的分工,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你说换就换,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才入会多久,商会里的门朝哪开你都未必摸清楚,你就来说要换理事会?」
「林小姐,你的提案我们支持,但理事会的事是商会自己的事,轮不到一个新人来指手画脚吧?」
又一个人从长桌中段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今天能搞老王,明天是不是就能搞我?后天是不是就能把整个理事会都换成你的人?你到底是来帮大家争配额的,还是来吞掉这个商会的?」
这话一出,桌面上几个人的表情都跟着动了。
林姣靠在椅背上,看向了最后说话的人,「所以你觉得王理事做的这些事都是没问题的?我揭露就是搞他是吗?」
刚才说话的人顿时反驳道:「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断章取义。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林姣没等他组织好,话已经接了上去,「你的意思是,王理事犯了错,但因为他坐在理事位上年头久了,大家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意思是,我手里这些材料不该拿出来,拿出来就是破坏商会团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
林姣看着他,没再追问,「我还怕咱们这个商会已经腐朽到这种地步了。为了所谓的资历,连基本的是非对错都不分了。那才叫真没救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理事脸上。
王理事的嘴唇抖了几抖,胸膛里那口气越憋越硬。
他原本等着其他人帮腔呢,结果这时候却一个个都不吱声。
他心里翻上来一个念头——这群人,真是一点义气都不讲。
平日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出了事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可他这念头着实是冤枉了其他人。他们不是不讲义气,是义气有时候还真讲不起。
上次初会,在场的人就见识过这位林老板的口才,那真是完全不留情面,从一个简单的男女之争能争到英国丶内地丶满清,就差指着王理事的鼻子骂他奴才秧子了。
没想到王昌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进来又挑衅。
万一今天自己插了嘴,被她顺势把自家那些小九九也扯到台面上来,那才叫真正折了老本。
而且谁看不出来?今天林姣的目标从进门起就锁死了王理事一个人,摆明了是要拿他立威丶杀鸡儆猴。
这时候谁跳出来替王理事挡枪,下一个被扒上台面的就是谁。
他们手里乾净不乾净,自己心里有数。
王理事看了一圈没人接腔,胸膛里那口气堵得发烫,只好自己开口。
可几番打击下来,声音出口的时候已经不利索了,舌头像捋不直似的,字与字之间磕绊着往外掉:「你……你这是做局……」
「做局?」
林姣笑了一声,「我要是做局,今天门口来的就不只是记者了。王理事应该庆幸,来找您的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枪杆子的。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牵扯人命官司。」
林姣说到这里,突然道:「哦,如果王理事心里没鬼,不如我这会儿让人帮你报个警让警官们来帮你洗刷冤屈如何?」
她说完便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朝韩琼芳递了个眼神。
韩琼芳会意,作势就要打开门往外走去。
王理事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你……你敢报警?你跟记者串通了来整我,现在还要报警?林姣,你别以为你背后有人撑着就能在香江这地界横着走!我王某人在这行当里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说到最后,声音反倒高了起来,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林姣脸上,「你今天要是敢叫警察来,我跟你把帐一笔一笔算清楚,你那些照片哪来的?你那些信息哪来的?你一个入会半个月的新人,凭什么能拿到这些东西?你自己屁股底下乾净不乾净,你自己心里没数?」
锺元远在旁边皱了一下眉,抬手虚虚地拦了一把:「老王,少说两句。今天场合不对。」
王理事猛地甩开锺元远的手,椅子腿蹭着地板往后滑了半寸:「场合不对?什么场合不对?你告诉我,今天的场合是谁安排的?记者是谁叫来的?你们一个个坐在这里看着她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们倒是挺会看戏!老锺,你也是理事,你也是商会的人,你就让她这么骑到我们头上?」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手舞得几乎要碰到旁边人面前的茶杯。
桌面上几个厂商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没人接他的话。
整个包厢里只有王理事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林姣等他这一段话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王理事,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敲了敲纸背,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你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一件事。你没有说照片是假的,没有说信息是伪造的,也没有说你没把配额消息卖给洋行。你每一句话都在怪我揭你的底,居然都没有否认过这些事不存在——」
林姣偏过头,顿了顿,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那就表示你真的干过喽。」
这话着实有点太挑衅了。
王理事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猛地抓起面前那只青花盖碗,手腕一扬,连茶带碗朝林姣迎面砸了过去。
林姣早就防着对方暴起,一把抄起手边的文件袋挡了一下。
原本正中眉心的茶碗擦着她的右耳飞过去,砰地砸在身后的护墙板上,碎瓷四溅,茶水顺着墙面淌下来,洇出一道深褐色的水痕。
包厢里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也太没有风度了。
锺元远猛地站起来去拦王理事,梁理事也起身伸手隔空比划着名劝阻,几个靠得近的厂商齐刷刷站起了身。
韩琼芳第一个反应过来,两步冲到窗台边,一把拉开窗扇朝楼下喊了一声:「周正山!林小姐被打了!快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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