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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昊没有立刻就出发。
他坐在营帐里等天色完全暗下来。
等帐外那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被夜色彻底吞没。
风从南面灌过来,把帐帘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零星的鸟鸣,拖得很长,像是被夜风拉细了又放出去。
他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营地边缘的帐篷,从侧面的缺口处掠了出去,身形融进夜色里,朝着定山县的方向移动。
进入定山县地界之后他放慢了速度。
他沿着官道边缘的阴影继续向前,绕过几处村落。
再往前走了一段,他看见了火光。
火光是成片的,横在远处的平原上,像一条暗红色的线,在夜色里连成一排。
那是兵营里的火把,从望楼顶端的灯笼到帐篷之间的照明火堆,把整座营地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
杨昊在一处矮坡后面蹲下来,目光越过坡顶的枯草,落在兵营的方向。
四面的木栅栏已经围起来了,用的是新砍的木头,树皮还没剥干净,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白茬。
营地内部也搭建了不少帐篷和木屋,有的已经盖好了,有的还在建,木架搭了一半,横梁斜斜地架在立柱上,还没上顶。
但更多的还是人。
那些在营地里来来往往的民夫,衣衫褴褛地穿行在帐篷和木料之间,身上裹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当中瑟瑟发抖。
他们扛着木条,抬着土筐,弯着腰在营地里来回走动,动作缓慢,好像丧尸。
杨昊蹲在矮坡后面,目光在那些民夫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营地另一侧。
那里有几个监工模样的兵卒正靠在栅栏边上说话。
其中一个手里握着鞭子,鞭梢垂在地上,沾了一圈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营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杨昊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民夫正从一堆木料旁边站起来,但刚站起来就往前踉跄了半步,像是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不稳当的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撞在旁边的木堆上,一根粗木条从堆顶滑落,正好砸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压在了下面。
那个民夫被压在木条底下,手脚都在动。
他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双手撑着地面,膝盖往上抬了半寸,又滑回去,脚掌在泥地上打了几下滑,蹬出几道浅沟,但怎么也蹬不实。
他的脸埋在泥地前面,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旁边有人听见了动静,脚步慢下来,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刚要往前迈步,就被一个监工伸手拦住了。
“你干什么?”
“显着你了?”
监工从栅栏那边走过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在距离那民夫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鞭梢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起来!不准躺在地上偷懒!”
那民夫趴在地上,手还在撑着地面,手指头蜷着,指尖抠进泥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喘气。
监工抬起鞭子,一鞭抽在他后背上。
鞭梢落下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脆响,那民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手指头攥紧了泥地又松开。
监工又抽了第二鞭,第三鞭,鞭子落在他后背上。
那民夫刚开始还在惨叫,声音又哑又急,像是在求饶,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监工又抽了几鞭,那民夫趴在泥地上不再动了。
监工弯腰凑近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来,把鞭子往腰带里一插,骂了两句,“这就死了?真他妈晦气!”
他转头朝不远处招了一下手,“那个新来的,对,就是你,把这个废物拖出去!”
一个穿着兵卒衣裳的年轻人从帐篷旁边跑过来,先是愣了一瞬,朝地上那人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监工,“大人,拖出去,拖哪去啊?”
监工抬腿踹了他一脚,“拖哪都不知道,真是个废物,你随便,爱拖哪拖哪,只要别在营地里面就行,明白了?”
那年轻人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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