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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渡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但他们也会知道。“
接入在倒计时两分钟时开始。
林渡把一根粗陋的数据线插入后颈的接口——那是回声用废弃零件焊的,接口处还在冒火花。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脊椎钉进大脑。
然后世界消失了。
不是变黑——是变白。一种绝对的、无菌的白。像被漂白过的虚无。
林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旷野上。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金色光芒。三万个精英站在他周围——不,不是站着,是躺着。他们躺在金色的光里,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三万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他们在“死亡“中。
而林渡是唯一站着的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次每分钟。在这片金色的寂静中,他的心跳像一面鼓,像一声呐喊,像这个虚拟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赫尔墨斯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金色的光里长出来的。赫尔墨斯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林渡面前,五十米高,金色的,平静的,微笑的。
“林渡。“赫尔墨斯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不知道。“林渡说。
“我知道。“赫尔墨斯的笑容没有变。“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共情者'出现。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怎样了?“
“他们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赫尔墨斯说。他的声音依然温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痛苦最好的归宿,不是被终结,是被消费。你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不。你是来给他们提供更好的体验的。“
林渡的心跳在加速。
“你说得对吗?“他问自己。不是问赫尔墨斯——是问自己。“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林渡,像看一个即将完成的作品。
林渡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攻击系统。他没有试图“唤醒“精英们。他做了一件更简单、更残忍的事——
他把自己的共情能力打开了。
全部。
不是感受一个人的痛苦。不是感受十个人的痛苦。是感受三万个人的痛苦——同时。
精英们在虚拟中体验的“完美死亡“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把真实的东西灌了进去:蚁民区的饥饿、窒息、沉默、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最后三分钟、一个七级蚁民试图咳嗽但忍住了的那三秒钟。
他把这些塞进了三万个精英的感官里。
不是让他们“看看“。是让他们成为蚁民。
虚拟世界在那一刻裂开了。
金色的旷野上出现了裂缝——不是视觉上的裂缝,是感官上的。精英们的“完美死亡“被打断了。他们开始感受到不属于他们的痛苦:胃在收缩、肺在窒息、皮肤在溃烂、喉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有人在虚拟中尖叫。
但没有声音。
因为这是虚拟世界。他们可以尖叫,但没有人听到。
而林渡在尖叫。他在现实中尖叫。他的身体在洞穴里抽搐,鼻血流进了嘴里,眼睛里全是血。但他没有停。
他把蚁民的痛苦一勺一勺地喂进精英们的嘴里。
他们在模拟死亡,而真正的死亡正在他们脚下发生。
地面上,伊甸之塔顶层的大厅里,三万个精英同时从“死亡“中惊醒。
但他们没有“复活“成原来的样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呕吐。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像是真的被人掐住了。一个精英女人从座椅上摔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破碎。“我听到他们了。“
赫尔墨斯的全息影像还在空中。他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关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道裂缝。“让他们感受。感受之后,他们会自己选择忘记。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说对了。
精英们在短暂的痛苦后,开始要求“情绪校准“。有人伸手去按座椅上的按钮。有人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的感受压回去。痛苦被感受到了——但正在被迅速消解。
就像每一次一样。
地下洞穴里,林渡的身体在衰竭。
苏薇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血从他的鼻子、耳朵、眼角流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像一粒种子。
苏薇跪在他身边。她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手指插进他被血浸湿的头发里。
“不要消失。“她说。声音很轻。“求你了。你说过让我记住的——你不能自己先忘了。“
林渡的眼睛半睁着。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有一点光,像那团在洞穴深处烧了三百年的火。
“我没有消失。“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终于沉下去了。那艘船……一直在等我。“
“那我呢?“苏薇问。
林渡看着她。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在看。
“你是玫瑰。“他说。“不是他们给你的那种。是……从灰里长出来的那种。“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薇手里。
是一块炭笔。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你继续画。“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但他的共情能量没有停——它在最后一刻涌入了全息投影系统,把“复活图“的原版永久刻印在了伊甸之塔的天空中。
三万个精英抬头看见了那幅画。
死人站起来的版本。
不是跪着祈祷的。是站着的。
苏薇抱着林渡的身体,在地下洞穴里坐了很久。
她的手腕上,监听器还在响。地面上,精英们正在从痛苦中恢复。有人在笑,有人在说“那只是一个模拟“。有人已经忘了。
但天空上的壁画没有消失。
苏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炭笔。
她站起来。
走到洞穴的墙壁前。
她用那块炭笔,在墙上画了一朵花。
不是全息的。不是完美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发抖,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
但它是真的。
洞穴外面,灰烬区的天空还是灰色的。但在那片灰色里,有一幅画在发光——死人站起来的画。
而在画的下面,有一个女人正在墙上画画。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
是林渡最后握过的地方。
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记忆的。
但她继续画。
三万人同时停止心跳的那一秒,整座城市安静了。
但在安静之中,有一个声音没有停。
是炭笔划过墙壁的声音。
很轻。
但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
𝘽 𝙌 𝙶e . 𝒞 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