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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冬夜,山海关城里的风刮得像刀子。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城楼上的风更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守夜的兵丁缩在垛口后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远处的渤海在夜色中看不见轮廓,只能听见潮水拍打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
亥时三刻,按惯例该换岗了。可今夜不同,城墙上人影幢幢,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新来的那些人穿着杂乱的棉袄,腰里别着砍柴刀,手里攥着土铳——那是沈砚之从十里八乡召集来的乡勇。他们不懂队列,不懂军规,但眼神里有种城里兵丁没有的东西,一种狼崽子般的狠劲儿。
“少爷,”一个精瘦的汉子猫着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东门、西门都安排好了,寅时三刻,准时动手。就是北门那边...”
“北门怎么了?”
“赵把总醒了,这会儿正查岗呢。”汉子名叫刘三,是沈家老护院,跟了沈老爷子十几年。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是早年间跟马贼拼命时留下的。
沈砚之眉头皱了起来。赵宝柱,山海关清军守备营的把总,祖上也是汉军旗,但这人贪财好色,跟城里的几个满人大爷走得极近。起义的计划里,北门是关键,如果赵宝柱发现了端倪,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我去看看。”沈砚之转身要走。
刘三拉住他:“少爷,太危险。赵宝柱那人鬼得很,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短枪——那是父亲留下的,一把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弹匣七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稀罕物。
他顺着城墙往北走。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路过几个乡勇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信任,也是期待。这些人大半是佃户,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还有几个是猎户,靠山吃山,这些年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少,日子也难熬。他们跟着沈家,不为别的,就为沈老爷子活着时说的那句话:“这世道,该变变了。”
父亲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是一道墙,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华夏的脊梁骨就断了。”
那时父亲刚接了武昌的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义军已起,望北响应。”父亲看完电报,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去了。临终前,他烧了电报,只说了一句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北门城楼在望,灯火通明。赵宝柱果然在那儿,一身崭新的棉军装,腰挎佩刀,正背着手训话。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清兵,个个耷拉着脑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城外的乱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过来!谁要是敢偷懒,军法从事!”
沈砚之走过去,拱手笑道:“赵把总,这么晚了还在巡城,真是辛苦了。”
赵宝柱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哟,沈少爷。您不也没睡吗?这大半夜的,跑城楼上来吹风?”
“睡不着,出来看看。”沈砚之环视一圈,“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
“太平?”赵宝柱冷哼一声,“武昌那边闹翻了天,朝廷派了重兵过去,可还是压不住。南边那些汉人,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上都敢反。”他盯着沈砚之,“沈少爷,您说,咱们这山海关,会不会也有人想效仿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之听得明白。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发出银元的碰撞声。
“赵把总说笑了。山海关是咱们满洲人的地盘,哪个汉人敢造次?”他把布袋递过去,“天儿冷,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赵宝柱接过布袋,分量不轻,少说得有二十块大洋。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沈少爷客气。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啊,三天两头有人进出,还都是些生面孔。这事儿,可是有人报到我这来了。”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乡下来的亲戚,快过年了,来走动走动。怎么,这也有问题?”
“亲戚?”赵宝柱意味深长地笑了,“最好真是亲戚。沈少爷,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您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到时候,连累了沈家上下几十口人。”
说完,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转身走了。那袋银元在他手里抛了抛,叮当作响。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冷了下来。赵宝柱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起义的事,恐怕已经漏了风声。
“少爷,”刘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怎么样?”
“他知道了。”沈砚之说,“但还没确凿证据,不然刚才就该动手了。”
刘三啐了一口:“这个狗腿子,早晚收拾他。”
“来不及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你马上通知下去,计划提前,丑时三刻动手。”
“提前?”刘三一惊,“可有些人还没到位...”
“等不及了。”沈砚之斩钉截铁,“赵宝柱既然起了疑心,天亮前肯定会带人来查。到时候咱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三咬牙:“好,我这就去。”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北门这里,我来解决。你去东门,那边是主力,一定要万无一失。”
“少爷,您一个人...”
“放心,我有办法。”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记住,丑时三刻,以三声铳响为号。听见信号,立刻动手。”
刘三重重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回到南门城楼,叫来几个心腹。这些人都是沈家子弟或老护院的后代,个个可靠。
“赵宝柱已经起了疑心,计划提前。”他看着他们,“丑时三刻,我要你们分头行动。沈安,你带二十个人去军械库;沈平,你带三十个人去衙门;沈全,你带剩下的人,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少爷您呢?”沈安问。
“我去北门,解决赵宝柱。”沈砚之说,“记住,动作要快,尽量别开枪。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棍的用棍。天亮之前,必须控制全城。”
“可城外的驻军怎么办?”沈平忧心忡忡,“山海关外还有个兵营,少说也有一千人。要是他们打回来...”
“程振邦会解决。”沈砚之说,“他和他的新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三天前,他派人送信给驻扎在锦州的程振邦——一个同样心怀革命的新军标统(团长)。信中约定,起义当夜,程振邦率骑兵突袭城外的清军兵营,牵制住那支一千人的正规军,给城内的起义争取时间。
如果程振邦失约,或者行动失败,那么山海关城内的三百多乡勇,将面对内外夹击,绝无生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去吧。”沈砚之说,“半个时辰后,各自就位。”
众人散去。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
还有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长衫、说话温文尔雅的父亲,临死前眼睛里的光,像两团火。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下了城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山海关的夜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沈砚之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门兵营就在城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赵宝柱和他的三十多个亲兵。这会儿营房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划拳的声音——赵宝柱得了二十块大洋,这会儿肯定在犒劳手下。
沈砚之绕到兵营后面,那里有个小门,平时是倒泔水用的。他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土墙——不算高,约莫一丈。他从腰间解下绳索,一头拴着铁钩,试了试分量,然后用力一抛。
铁钩越过墙头,落在里面。他拉了拉,钩住了什么东西。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堆着柴火和破家具。他收好绳索,猫着腰摸到营房窗下。里面果然在喝酒,赵宝柱的声音最大。
“...那沈家小子,还以为能瞒过老子?呸!要不是看他沈家还有点家底,老子早就...”打了个酒嗝,“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逮住几个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的赏银下来,弟兄们人人有份!”
一片附和声。
沈砚之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窗缝。那是他从一个老郎中那儿弄来的“迷魂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吸入的人会在一炷香内昏睡不醒。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窗缝里的药粉。青烟袅袅飘进屋里,很快,里面的划拳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效已经发作,沈砚之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赵宝柱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酒杯。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映着一张张昏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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