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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都年轻,都热血,都相信手中的枪能打出一个新世界。
“振邦,”沈砚之伸出手,“保重。”
程振邦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也保重。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
“我走了,”程振邦起身,“明天一早还要去陆军部办交接。你北上的日子定了,我再来送你。”
“我送你下去。”
“不用,雨大,你歇着吧。”
程振邦披上雨衣,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到程振邦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雨越下越大了。
沈砚之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油纸包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他拿起一个,慢慢吃着。菜馅有点咸,像是放多了盐,或者是雨水混进去了,吃起来有种苦涩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等待“反清复明”的老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汉人江山了。你要是看到了,记得去爹坟前说一声。”
三个月前,他确实去父亲坟前说了。那天他跪在坟前,烧了纸,倒了酒,说“爹,皇帝退位了,民国成立了,汉人有江山了”。
可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再去一次。
去了说什么?说江山是有了,可落到袁世凯手里了?说革命成功了,可革命党人要下台了?
沈砚之放下包子,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父亲留下的,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也有些模糊。他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髻,穿着斜襟衫,笑得很温柔。
母亲死在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父亲带着他们逃难,路上遇到乱兵,母亲为了护着他,被流弹打中。临死前,母亲摸着他的脸说:“砚之,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沈砚之合上表盖,把怀表贴在胸口。表还在走,嘀嗒,嘀嗒,像心跳,也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他今年二十八岁。从十八岁加入同盟会,十年了。这十年,他暗杀过清廷官员,策反过新军,打过仗,负过伤,见过同志死在眼前,也见过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太平盛世”。
可盛世在哪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是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沈砚之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希望,迷茫,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起孙中山昨晚在会上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可暴动之后呢?
推翻了一个皇帝,来了一个总统。推翻了一个王朝,来了一个民国。可百姓还是吃不饱,国家还是被列强欺辱,官老爷还是作威作福。
革命,真的成功了吗?
沈砚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很长,很长。
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总统府的方向,每晚十点,钟楼会敲钟报时。钟声穿过雨幕,一声,两声,沉闷而悠长,像是这个新生共和国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军刀。这是山海关起义后,南京临时政府颁发的,刀柄上刻着“共和万岁”四个字。他抽刀出鞘,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吹毛断发。
可再好的刀,也要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他收刀入鞘,把刀重新挂回墙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在北方的同志写信。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但既然要北上,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墨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下第一行字:
“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声成了伴奏。这座千年古城在雨中沉睡,又或许,它从未真正沉睡过。六朝金粉,十代繁华,多少英雄来了又去,多少王朝兴了又亡。如今,又一个时代开始了,虽然开始得有些踉跄,有些狼狈。
但开始了,就是开始了。
沈砚之写着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的一句诗:
“,岂因祸福避趋之。”
那时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雨,还在下。
金陵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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