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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将信凑到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看着信纸在铜盆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掌柜的,有回信吗?”
“程师长说,等您的信。”掌柜的递过纸笔。
沈砚之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振邦兄:信悉。名不远矣,袁氏已露爪牙。饷事艰难,容弟徐图。京中诸事,已有眉目,详情容后再禀。弟砚之顿首。腊月初一。”
写罢,又添一行小字:“另,陆军部军法司陆建章似已留意,往来务必谨慎。”
他将信折好,交给掌柜:“老规矩。”
“明白。”掌柜的接过,从柜台下取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半盒胭脂。他用毛笔蘸了胭脂,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字迹渐渐隐去——这是用明矾水写的密信,遇胭脂方显形。
“沈先生,还有件事。”掌柜的收好信,压低声音,“昨儿个,有两个人来店里,说是要买蜀锦,但问的花色、尺码都不对路。我看那做派,像是衙门里的人。”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方脸,左边眉毛有道疤。另一个矮胖,说话带天津口音。”掌柜的比划着,“两人在店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啥也没买就走了。我让小六子跟出去,看见他们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门。”
沈砚之心里一紧。警备司令部直属袁世凯,专事稽查“乱党”。他们盯上瑞蚨祥,是冲着程振邦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店里可有犯忌的东西?”
“绝没有。”掌柜的摇头,“账本、货单都干干净净,地窖里那些枪,三个月前就转移了。”
“近期不要进货,也不要出货,账面上做得清淡些。”沈砚之沉吟道,“若再有人来查,就说东家回乡探亲,铺子要歇业一阵。”
“那联络……”
“暂时切断。”沈砚之斩钉截铁,“程师长若有事,会通过别的路子找我。你这儿,先保全自己。”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沈先生,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沈砚之没回答。他掀帘走出里间,在柜台前真挑了匹杭绸,天青色,隐着暗纹。付了钱,让伙计包好,抱着走出店门。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黄包车夫缩在墙角等生意。路灯把沈砚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沈兆谦在山海关的宅子里,对着地图对他说的那番话:“砚之,你看这大清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洋人欺到门口,朝廷还在内斗。这国,非得变一变了。”
那时他十八岁,刚中秀才,满脑子还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念头。父亲的话,他只听懂一半。
后来父亲参加了同盟会,在山海关秘密联络会党,准备起义。事泄,被清廷抓捕,斩首于菜市口。他去收尸,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眼睛还没闭上。
从那以后,他懂了。这国,非得用血来变。
如今十二年过去,皇帝是没了,可这国,变好了吗?袁世凯坐在总统府里,想的不是民主共和,是龙椅龙袍。国会里吵吵嚷嚷,革命党争权,立宪派谋利,旧官僚想着复辟。百姓呢?该饿死的还在饿死,该卖儿卖女的还在卖儿卖女。
沈砚之抱紧怀里的绸缎,布料冰凉,贴着胸膛,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走到寓所所在的胡同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巷子深处,原本该黑着的那扇窗,此刻亮着灯。
他出门时,明明吹熄了油灯。
沈砚之缓缓放下绸缎包裹,手探进怀中,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勃朗宁手枪。枪是程振邦送的,德国造,六发子弹,他一直随身带着。
深吸一口气,他朝寓所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虚掩着。
沈砚之侧身贴在墙边,用枪管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门。
“沈参议,不必紧张。”
那人转过身,是陆建章。
他穿着北洋军的将官服,领章上是两颗星,肩章擦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陆司长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沈砚之没放下枪,但枪口垂下了。
“路过,看沈参议屋里亮着灯,就进来坐坐。”陆建章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沈参议这是去哪儿了?一身寒气。”
“去前门买了匹料子,天冷了,想做件棉袍。”沈砚之走进屋,将绸缎包裹放在桌上,顺手拨亮了油灯,“陆司长要喝茶吗?我这有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不必了。”陆建章站起身,踱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资治通鉴》,“沈参议好雅兴,还读史。”
“闲来翻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陆建章转身,盯着沈砚之,“那沈参议从这史书里,看出什么兴替之道了?”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无非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民心?”陆建章嗤笑,“老百姓懂什么?谁给饭吃就跟谁。袁大总统有兵有枪,这就是最大的民心。”
“陆司长高见。”
陆建章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沈砚之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听说陆建章昨天刚在军法司毙了三个“乱党”。
“沈参议,”陆建章压低声音,“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这北京城,是袁大总统的北京城。这陆军部,是段总长的陆军部。你一个南方来的参议,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好好当你的差,领你的饷,比什么都强。”
“陆司长这话,沈某听不明白。”
“你明白。”陆建章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宋教仁的案子,总统已经下令严查,凶手也已伏法。有些捕风捉影的事,传出去,对你不好,对你那些南方的朋友……更不好。”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陆建章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他知道自己在查宋案,甚至可能知道顾维钧。
“陆司长多虑了。沈某一心为公,只做好分内之事。”
“那就好。”陆建章收回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两天城里不太平,沈参议夜里少出门。真要出门,多带几个人——我拨两个卫兵给你?”
“不必了,沈某喜欢习惯一个人。”
“随你。”陆建章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才回过神。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巷口,隐约可见两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他被监视了。
沈砚之放下窗帘,坐回太师椅。桌上,《资治通鉴》翻到《汉纪》,正好是王莽篡位那一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王莽谦恭未篡时……袁项城,你连王莽那点耐心都没有。”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
沈砚之吹熄灯,在黑暗中坐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他想起陶然亭的薄冰,想起顾维钧颤抖的手,想起程振邦信上那句“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
快了。
他想。
这天下,快要容不下袁世凯了。
(第02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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