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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0章 他成了这座军校的第一块基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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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沈砚之收到了蔡锷临终前写给他的信。

信是由松坡将军的副官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滇南的泥土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旧痕。沈砚之拆开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口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个在日本振臂高呼“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松坡将军,那个在川南战场上骑马冲在最前面的蔡锷,已经不在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却苍劲,看得出是病榻上强撑着写的。沈砚之逐字读下去,读到“锷负国家,负诸君,负滇中父老”时,喉头动了一下;读到“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时,他的目光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开。最后一行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耗尽了一个人最后的力气:“砚之,护国一役赖君之力甚多。君年最少,志最坚,前途亦最远。西南子弟,望君善视之。松坡绝笔。”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滇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这个季节的云南不冷也不热,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芦苇香。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勤务兵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进来给煤油灯添油。

“小张。”他忽然开口。

“到!”

“去把程振邦请来。还有赵参谋长,李旅长,都请来。”

“是!”

小张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去街上买几斤卤牛肉,再打两壶酒。要好酒,别拿那种掺了水的糊弄我。”

小张看看银元又看看沈砚之,嘴巴动了动,没敢问。他跟了沈砚之四年,知道这位长官从来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喝。当年在南京的庆功宴上,孙中山先生亲自敬的酒他也只是沾了沾嘴唇。今天主动要酒,要么是天大的喜事,要么是天大的事。

他没敢问,拿起银元跑了出去。

程振邦来得最快。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灰布军装还没换下,裤腿上全是骑马溅的泥点子。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的酒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日本人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松坡将军走了。”沈砚之把信递给他。

程振邦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比沈砚之大十岁,今年已经四十一了,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根白发。护国战争的时候他在川南被炮弹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的上半截,从那以后他就把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精神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程振邦把信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他是北方人,喝酒跟喝水似的,脸上没有半点反应。

“一个时代结束了。”沈砚之重复了一遍,然后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但下一个时代还没来。松坡将军走了,护国军的番号不知道能保留多久。北京那边段祺瑞当上了国务总理,他是北洋的人,早晚要对西南动手。我们要在这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你说。”程振邦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我想办一所军校。”

门被推开,赵参谋长和李旅长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赵参谋长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到程振邦旁边。李旅长是个急性子,人还没坐下就问:“办军校?咱们这点家底,办得起军校?一没教官二没教材三没钱,光这三样就够呛。”

沈砚之等他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落地有声,每一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教官,我们自己有人。护国军里打了两年仗的老兵,从连长到旅长,每个人至少带过几十次实战。教材,我们自己写。把这两年在川南、湘西打的仗,不管打赢的还是打输的,全部复盘,编成教案。钱——”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写信给孙先生,看他能不能从海外筹一笔款。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赵参谋长追问。他是湖南人,说话自带一股辣椒味,“不能靠弟兄们的军饷填吧?”

“不填。军饷一分不能少。”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西南地图前,手指从云南划到贵州,又从贵州划到广西,“咱们现在控制的地盘,滇东十二县加黔西南八个县,加起来二十个县。这些地方的赋税、盐税、厘金,以前都被地方上的土财主和旧官僚截走了。整顿财政,清理田亩,把该收的税收上来——这不是为了军校,这是为了我们自己。有了钱,才有兵。有了兵,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面对在座的三个人。

“办军校不是花钱,是投资。我们今天在课堂上教出一个合格的连长,明天战场上他就能少死十个弟兄。十个人的命,值不值一座军校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程振邦把第二杯酒倒满,推到沈砚之面前。

“你以前不喝酒的。”

“今天破例。”

沈砚之端起酒杯,跟程振邦碰了一下,又跟赵参谋长、李旅长分别碰了。四个人同时仰头喝干,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校名叫什么?”李旅长问。

沈砚之想了想。

“叫‘西南讲武堂’。”

四个字,把整个后半生的方向定下来了。

散会之后已经是深夜。昆明的秋夜凉意很重,沈砚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西南边疆格外明亮的星空。程振邦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砚之的身形显得很瘦,肩膀却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被吹弯的冷杉。

程振邦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场景。那时候沈砚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站在三千乡勇面前,嗓音青涩但眼神坚定。他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和猎户说:“今天之后,山海关就是革命军的。”然后他第一个举起了枪。四年了。山海关失守了,又夺回来了,然后又失守了。他们在冀辽的冰天雪地里死里逃生,在川南的炮火里浴血奋战,又在护国战争的泥泞中爬了出来。沈砚之身上添了七道伤疤,最大的那道在左肋,是护国战争时被炮弹皮刮的,伤口有巴掌宽,差半寸就伤到脾脏。而现在的沈砚之站在这月光下,比四年前更沉默,也比四年前更沉。

“看什么呢?”沈砚之没回头。

“看你。”程振邦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四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

“有什么不一样?”

“四年前你只想着怎么打一场仗。现在你在想怎么打一百场仗。”程振邦顿了顿,“还有,你白了三根头发。”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振邦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太平盛世?”

程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西南的星空跟北方不一样,银河挂得特别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想过。”他说,“年轻的时候特别怕这个,怕白干一场,怕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后来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不这么想了?”

“有一次在川南,咱们的防线被北洋军撕了个口子,我带着骑兵往回堵。冲到一半马被打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心想这把交代了。结果你带着步兵从我后面冲上来了,一个人扛着一挺轻机枪,站着打,打完了三梭子弹,把对面压回去了。”程振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但你更怕你爹在天上看着你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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