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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9月,武昌城外三十里,梁子湖畔。
意识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黑暗的深渊里忽明忽暗。
沈砚之觉得自己好像死过一次了。
背后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他趴在担架上,身下是颠簸的马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将他四分五裂。耳边是杂乱的马蹄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谁在压抑地哭泣。
“师长……师长您醒醒……”是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沈砚之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老吴、赵铁生、还有那个断了腿的小战士。他们都骑在马上,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是梦。
他没死。
“我……怎么……”沈砚之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地疼。
“您没死,师长,您没死就好!”老吴喜极而泣,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咱们突围出来了!昨天下午,北伐军主力反攻了!咱们趁乱从水道游出来的!”
反攻?
沈砚之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
昨天下午?那场必死的战斗,那三十五个结拜兄弟……
他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却被老吴死死按住。
“师长!您别动!您的伤太重了!”老吴哭喊道,“咱们的人……都没了……都没了啊!”
沈砚之颓然倒回担架。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混入鬓角的白发里。
他想起来了。
最后那一刻,北洋军的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剧痛让他昏死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堆里,身上盖着一具北洋军的尸体。是老吴他们,在主力反攻的混乱中,冒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三千乡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
如今,只剩下这三十几个残兵败将。
沈砚之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把刺刀捅穿了。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师长,喝点水吧。”那个断了腿的小战士递过来一个水囊,手还在抖。
沈砚之接过水囊,没喝,只是看着这三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幸运儿,也是不幸者。幸运的是他们活下来了,不幸的是,他们成了这场失败战役的见证者,背负着幸存者的愧疚。
“老吴,”沈砚之开口,声音虚弱却冷静,“现在情况怎么样?”
老吴抹了把眼泪,汇报起来:“咱们第七师……建制全乱了。师长,咱们现在算是打散了。主力部队撤到了贺胜桥以北,听说……听说总司令很生气,要把擅自撤退的第八军军长枪毙。”
沈砚之沉默着。
枪毙一个军长有什么用?三千条人命能换回来吗?
“师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铁生问,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是一群没了家的孩子。
沈砚之看着西方。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梁子湖的水面染得通红,像一片血海。
“不能去贺胜桥。”沈砚之做出了决定,“那里现在是是非之地,咱们现在过去,只会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那去哪?”
“南下。”沈砚之指着南方,“去湖南,找唐生智。他是湘军出身,跟咱们西南军系也算有些渊源。而且,他是国民党左派,还算有点良心。”
“可是……咱们现在这个样子……”老吴担忧地看着这支残缺不全的队伍。
“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把番号扛回去。”沈砚之咬着牙,撑着担架坐了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得冷汗直流,“第七师不能就这么没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统帅的威严。
“老吴,你去统计一下人数和武器。赵铁生,你带人去前面探路,避开大路,专走小路。我们要尽快穿过鄂南山区,进入湖南境内。”
“是!”
残兵们振作精神,开始行动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凄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誓要光复中华的北伐名将了。他成了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需要躲避追捕的流寇。
夜幕降临。
他们在山坳里生起了一堆小火。没有粮食,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沈砚之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那个断腿的小战士。
“师长,您自己吃吧,我……我不饿。”小战士推辞着。
“吃。”沈砚之命令道,“你要活着,替咱们第七师,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把这段历史记下来。”
小战士含着眼泪,啃着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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