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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亭在亥时三刻回到了城隍庙。
他的便衣上全是泥巴,斗笠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一张脸苍白而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斥候特有的眼神,看到了紧要情报、绷着一口气跑回来报信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旅长,”他来不及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油布包着的草图,摊在供桌上,“江门镇守军不足两个连,山炮和重机枪都留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辎重全囤在庙后面的粮仓。镇西的哨卡只有一班人,北面的渡口有两挺机枪,南面的山路没有设防。”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周云亭画得很潦草,但关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关帝庙、粮仓、渡口、哨卡,每一处都用炭笔圈了圈。他的目光在“关帝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南面山路”的位置。
“南面山路能走马吗?”
“能。我亲自走了一趟,有一段是碎石坡,马上去容易打滑,但人过去没问题。”
沈砚之直起腰,转身看着满屋子的军官。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老郑、孙德胜、周云亭,还有几个连长和副连长,这些人的脸被风雨和战火打磨得粗糙而坚硬,像一块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情况比预想的还好。”沈砚之说,“赵保国把大部分兵力都带去打叙永了,留在江门的不足三百人。但他的装备全在——山炮、重机枪、弹药、粮食,那是他的命根子。咱们打掉他的命根子,他在叙永城下就一刻也待不住。”
“怎么打?”老郑问。他的声音沙哑,左脸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砚之俯身指点草图:“分三路。周云亭带骑兵连从南面山路绕到镇后,先控制关帝庙,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控制住之后发一发信号弹。老郑带一营从西面摸掉哨卡,然后沿街往东推。我带二营从北面渡口正面突入,吸引守军的注意力。三路合击,在关帝庙会合。”
“时间呢?”
“子时出发,寅时开打。天亮之前必须结束战斗,然后烧掉他的辎重,炸掉他的山炮,在天亮之前全部撤出江门。”
众人沉默了片刻。孙德胜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旅长,炸山炮是不是可惜了?咱们自己的炮火本来就少,缴了带回去不是更好?”
沈砚之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骡马,山路又不好走,带着炮走不快。赵保国一旦发现后院起火,一定会回兵来追。到时候炮拖慢速度,我们反而被动。炸掉。”
他的语气很平,但“炸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战场上最要命的是贪。贪战利品、贪缴获、贪一时之利,往往会把到手的胜利全赔进去。舍得炸炮,才能保得住人。
“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
“那就去准备。让弟兄们把绑腿打紧,水壶灌满,枪支检查一遍。今晚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不许大声说话。”沈砚之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每个人发两个馍。吃完再走。”
军官们领命散去。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孙德胜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沈砚之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食指在“关帝庙”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德胜,你说关帝庙里供的是谁?”
孙德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关公啊。”
“关公。”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可他最后败走麦城,丢了脑袋。”
“旅长,您这话不吉利。”
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确实有一点笑意,像阴天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吉利不吉利,不在嘴上,在行动上。赵保国忘了给关帝庙留重兵,这就是他的麦城。”
子时。
雨停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把星月遮得一丝不露。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住。永宁河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部队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集合。三百来号人,黑压压地站成三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头上缠着布条的、肩上扛着步枪的、腰间别着手榴弹的。他们的面孔都隐没在夜色里,但沈砚之知道每一张面孔长什么样。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家乡,知道谁家里有老母,谁家里有待产的媳妇,谁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谁是半路上加入的川兵。
他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发现,真正的好兵不需要鼓动,他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往哪打、怎么打、打完有没有肉吃。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回叙永,杀猪。”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压下去了。黑暗中有人轻声说了句“猪下水留给老郑”,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老郑在队列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也带着笑。
沈砚之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队伍,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那一片更深的黑暗里。那里是江门的方向,是赵保国的辎重和火炮,是明天这场硬仗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嗅到了雨后泥土的腥味、松柏的清香,还有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和枪油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战前特有的气息——紧张、沉默、蓄势待发。
“出发。”
部队在黑暗中沿着官道向南行进。周云亭带着骑兵连在队伍最前面,马蹄上都裹了破布,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一面蒙了布的鼓。步兵跟在后面,一个跟一个,前人的后脑勺紧贴着后人的鼻子尖,借着前头模糊的轮廓辨别方向。有人踩进了水坑,泥水溅了一裤子,低声骂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战友捂住了嘴。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雨披早在出发前就脱了——穿着那东西行军碍事,枪也掏得不方便。军装的肩头和后背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食指搭在枪柄的边缘,不是紧张,是习惯。打仗打久了,身体会形成一些本能,就像老农扛惯了锄头,走路的姿势都会变。
夜越来越深。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黑暗中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偶尔有一只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小时八里路的节奏——这是沈砚之反复摸索出来的最佳行军速度。走太快了到了战场人先累垮了,走太慢了天亮了还没到,那就成了活靶子。
寅时初刻,部队抵达江门镇外两里处的一座小山岗上。沈砚之让部队停下,趴在岗顶的灌木丛里往下观察。
江门镇沉睡在夜色中,像一个蜷缩在永宁河臂弯里的婴儿。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北到南贯穿全镇,街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偶尔有一两盏未熄的灯火在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镇东头的关帝庙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庙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红光摇曳。镇北渡口的方向可以看到两个暗红色的烟头在移动——那是哨兵在抽烟。镇西的哨卡位置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窗口偶尔有人影晃动。
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老郑,压低声音说:“跟云亭侦察的一样。你看关帝庙门口,两个哨兵,懒懒散散的,在聊天。赵保国走了大半天了,留守的人觉得后面安全得很。”
老郑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递回来:“打?”
“等信号。”沈砚之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似乎薄了些,东边的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的前兆。天快亮了。必须在黎明之前打响,否则天一亮,北洋军的机枪和山炮就能发挥射程优势,他们的突袭优势就全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岗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个趴在沈砚之身边的年轻士兵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沈砚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怕不怕?”那士兵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怕。”沈砚之说:“怕就对了。我也怕。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话音刚落,镇南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一发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升上夜空,像一朵绽开的烟花,转瞬即逝。
关帝庙到了周云亭手里。
沈砚之霍地站起来,驳壳枪出了套:“打!”
北面渡口的机枪率先开了火。那是沈砚之带的二营,沿着河岸摸过去,在离渡口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被发现。哨兵刚喊了一声“什么人”,就被一梭子撂倒了。渡口的两个机枪手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机枪,手榴弹已经飞进了掩体,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机枪连同掩体一起被炸上了天。
主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老郑的一营从西面摸了哨卡,沿着街道往东推。守军仓皇从屋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拎着枪乱糟糟地往街心冲,迎面撞上了老郑的尖刀班。双方在黑暗的街道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混战——步枪、刺刀、手枪、手榴弹,甚至还有用拳头和枪托的。喊杀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把江门镇的夜空撕得粉碎。
沈砚之带着二营从北面压上来,沿街逐屋清理。他贴着墙根快步移动,身后跟着孙德胜和几个老兵。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门板后面忽然伸出一根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孙德胜的后背。沈砚之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推开孙德胜,右手驳壳枪甩手就是两枪,子弹穿过门板,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门板后面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谢旅长!”孙德胜的声音在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砚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推。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每次巷战都是这样——集中全部注意力,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巷战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你不知道下一扇窗户后面会伸出什么。
镇东关帝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那是周云亭在控制庙里的军械库。庙里留守的守军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山炮和弹药一旦丢了,赵保国回来会毙了他们。但周云亭的人是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精锐,手榴弹甩得又远又准,几颗扔进去,关帝庙的大门就被炸飞了半边。
沈砚之带着二营压到关帝庙前的广场上时,东边天际刚好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天色微明,硝烟弥漫,关帝庙的飞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庙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北洋军士兵的尸体,青石板地面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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