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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厂长的办公室里没有动静,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保卫处的几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手足无措地挡着门,被前排的工人推搡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也不敢硬拦——哪个保卫干事敢在这时候跟几百号工人对着干?
更大的喧嚣从厂区大门那边涌来了。
轧钢厂的高音喇叭是老式的大功率扩音设备,声音能传出去好几条胡同。
钟国胜在广播里说的话,不但厂区里听得清清楚楚,厂区周围的居民区也听得一清二楚。
交道口、南锣鼓巷、鼓楼东大街——附近的居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家门,汇聚到胡同口。
“是轧钢厂的喇叭吧?烈士的儿子,造孽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胡同口,一边抹眼泪一边跟旁边的邻居念叨:“我听着那孩子的声音,才十八岁,妈没了,爹是烈士,怎么就没人管?”
粮店的老伙计把粮斗往柜台上一搁,走到门口,冲着轧钢厂的方向骂了一句:“吃绝户吃到烈士头上,丧良心!”
副食店的胖大姐红着眼眶把围裙解下来往凳子上一扔,跟旁边的售货员说:“我就知道他爸是烈士,他爸是钟大山,那年抓特务死的。可我不知道他过成这样!搬一上午白菜挣两毛钱,啃的是凉窝头。上回我见他蹲在门口啃窝头,还问了一句‘你不是烈属吗’,他没吭声。这孩子是受了多少委屈才开不了口?”
胖大姐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今天我休息一天,去轧钢厂门口守着,这孩子在我门口干了三年活,今天我得去给他撑这个场子。”
胡同里的人越聚越多,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有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有刚放学的半大孩子。
有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里,皱着眉说:“三年了,街道办管什么了?派出所管什么了?没人管,孩子被逼得跑到轧钢厂厂里用喇叭喊,这都什么事!”
人流开始自发地朝轧钢厂大门的方向汇聚,大门外面是胡同,胡同里站满了人,有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墙根底下踮着脚往里看。
他们不是工人,不能进厂区,但都站在大门口不走,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门口。
有人在朝里面喊:“一定要查!”
有人举着胳膊高喊:“不能放过一个贪官!”
“工人老大哥”这个称呼,在这个年代不是一句空话,工人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是国家的脊梁骨,是受人尊敬的群体。
这些围在厂门口的居民里头,有不少是工人的家属,他们听着喇叭里那个十八岁孩子的控诉,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唇亡齿寒。
今天钟大山的儿子是这个下场,明天呢?
万一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孩子会不会也被人这样吃干抹净?
这已经不只是同情了,是恐惧,是愤怒,是所有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骨子里的同仇敌忾。
大国工匠,铁骨铮铮,在炉前和车床前为国家流汗;他们不怕牺牲,可今天却为了一个死后不体面的兄弟集体红了眼。
这不是施舍的怜悯,是滚烫的尊严——没有给烈士应有的体面,这是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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